她一直在侧耳倾听，一直在听，把张园每个字都听了进去——丈夫死了，自己疯了，被送入精神病院，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心理大夫在给自己治疗，自己呢，是个主体人格，又或者自己不是主体人格，主体人格不知跑哪儿了，总而言之，主体人格布置了一切，想要杀死所有附属人格……
所以呢……
冯怡坐在那里，抚摸着鼠标，屏幕，摄像头，各种闪亮的电子仪器，所以……这一切都是梦里才出现的东西，是吗？
也是，这么蹊跷的玩意，也只有在梦里头出现了，要是现实里的自己，也不会做出这么变态的东西来，便是有这个心思，也没未必有这个能力，对不对？
那么问题来了，丈夫是怎么死的呢？自己又怎么会疯了呢？冯怡想起自己见到的那个鬼影，那个“我”又是谁呢？她为什么总拿着矿泉水瓶对自己说“加油，水里加点油？”
想到这里，冯怡忽然抱着紧了胳膊，难不成是自己真的杀死了丈夫，才会疯成这种摸样，那个拿着矿泉水的自己，就是那个杀了丈夫的主体人格？
“冯怡，冯怡？”
忽然，餐厅里传来呼声，是张园的声音，她正四下里乱看，似乎在寻找通话的途径，最后决定仰头看着天花顶，挥手道：“冯怡，冯怡，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我的推测你听懂了吗？我想你自己也未必明白怎么回事，这很可能是心理大夫给你设置的某种场景，不是吗？像是封锁餐厅周围的事儿，一般人可做不出来，冯怡，冯怡，你快下来，我们谈谈。”
冯怡听到这话，忽然打了个寒战，摇了摇头。
她知道张园没有恶意，可是她也知道，张园所说的“和睦相处”，根本就没有可能，因为如果她的推测是对的，那么自己疯了的原因可不是是因为丈夫突然去世，看到现实里的恩爱夫妻受了刺激，更有可能的是，她本人杀了丈夫，心里过不去这才疯了，而且连动机，她都想好了——丈夫在为难之时，弃她不顾，所以……
对了，冯怡倏然一惊，一下站起来——若是主体人格是这样的，那么自己是谁？是偶尔清醒过来的主体人格吗？
那是不是证明自己再次疯起来的话，就会把所有附属人格杀光，杀尽，最后只剩下一个心狠手辣的主体人格，而最终……陷入永远的疯狂？
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冯怡盯着屏幕上反射出来的投影，那是自己的样子，苍白的脸，失神的眼眸，六神无主，可是她宁愿是这样的，也不想变回那个心狠手辣的自己，那个会杀死丈夫的自己……
“冯怡，冯怡你过来啊，我们谈谈。”张园还在对着这里招手，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像是对她伸出的橄榄枝。
冯怡盯着屏幕里的张园，嘴角忽然浮出一丝苦笑来。
哪怕是圈套……她口里喃喃着……哪怕是圈套……哪怕自己被那些附属人格杀了呢，总好过那个心狠手辣的自己，那个疯狂地屠杀的自己……
“好吧。”
冯怡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盯着屏幕上的人，又环目四顾，看了看这个控制室，这似乎是刚刚装修起来的房间，空气里还荡漾着装修的土腥味，像是一个醒不过来的梦，又不像是梦，冯怡打量了半天，抿了抿嘴，走了出来。
别墅还是那个别墅，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一切都是老样子，卧室里，卫生间，客厅，书房，都存留者阿松的气息，她甚至能听到当日自己与阿松的亲密喃喃，那个时候，一切都阳光明媚，风吹起了窗帘，荡漾出阳光的皱褶，生命是纯白的，什么痕迹都没有，这样幸福地顺利，让她都怀疑不是真的，让她都害怕生出一个孩子来破坏了一切，然而终于有一天……
卧室里正在亲密的夫妻正在迅速腐朽，吹起来的风，像是飓风一样席卷了一切，一切都在毁灭，一切都在坍塌，一切的一切……
冯怡站在餐厅门前，铁门正阻挡了一切，她颤抖地伸出手，放在密码锁上，却停滞了。
她知道，这么摁下去的时候，她就没有回头了——张园虽然说得好听，可是不管她说的什么治疗，还是在现实里，自己都会完蛋的，如果是在现实里的话，自己会被当做疯子抓起来，如果真的是人格征战，他们真的肯放过这么逼迫过他们的自己？
所以……
灯光映着冯怡的脸，闪烁不明，许久许久，手指用力摁了下去——
铁门“嘎拉拉”慢慢地升了上去，慢慢的，餐厅里的一切出现在眼前，很多人，所有人都在门口站着，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对视的瞬间，忽听张园一声“上”，大家疯了一般扑了过来，冯怡应声而倒，闭上了眼，任凭铺天盖地的黑暗覆盖了一切……
而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