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如此,一直如此,所以……诅咒吗?
元稹抬头看向了窗棂,雨一直在下,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不知是打在了窗棂上,还是在芭蕉扇上,远处的琴声不见了,只有无边无际的雨滴。无边无际……节度使府里头是养家妓的,刚才的琴声,大概是哪个思情的家妓所做?
元稹闷闷地想着,忽然有些不耐烦,站起来,背着手,冷笑道:“看来你是有备而来,那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这语气已经近乎严厉,要知道元稹身为节度使,捏死一个丫头,比捏死一只蚂蚁都简单,此时容许少女如此出言不逊,若不是元稹想要套话,自然是不会允许的。
少女仿佛也感到了元稹的暴躁,歪着头笑了笑,忽然笑了笑道:“相公不要不信,我说的最准的,还出过人命哩。”说着,口里念出一段词:“新妆巧样画双蛾,谩里常州透额罗。正面偷匀光滑笏,缓行轻踏破纹波。言辞雅措风流足,举止低回秀媚多。更有恼人肠断处,选词能唱望夫歌。”
元稹听到这诗词,怔了怔,忽然趔趄退后一步。
这首诗他自然认得的,这是他为歌妓刘采春写的,他在越州做官的时候,遇到了著名的歌妓刘采春,这位不仅美丽动人,而且有一副好嗓子,据说唱一首歌价值连城,乃是江浙本地人人仰慕的金嗓子。
他见到这种才貌双全的女子,最是把持不住,于是便追求起来,刘采春本来已经成亲了,丈夫是个乐工,可是在元稹的追求之下,断然抛弃了丈夫,跟着元稹公然出双入对,两厢情好,本来指望着元稹娶她为妾,但是最后元稹却把她抛弃了,她有家归不得,只好投江自尽了。
关于这件事,元稹想起来,确实也是有些愧疚的,至于为什么没把美人儿娶回家,其实也说不清,也许真的像是少女说的,自从与崔莺莺告别之后,他的情路拜年一直如此,爱不得,求不得,活不长。
如今唯一在身边的妻子,也是为了仕途娶的裴家女子,大概是没有感情的缘故,居然没有死,一直伴随至今,可是有也等于没有,不过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而已。
是诅咒吗?
是诅咒吗?
若是从前,元稹对这种话自然不屑一顾,可是在这样的雨夜,灯火阑珊,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元稹却有些犹豫了,他忽然觉得闷,像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决定放弃崔莺莺,娶宰相女儿为妻的那个夜晚,同样的闷热,喘不过气来,然后……
就下雨了。
下雨的时候,元稹关了窗,便坐下来,给崔莺莺下了一封告别书,后来崔莺莺也没说什么,只有一句——“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
这样的潇洒的告别,让元稹竟然愤恨起来,于是在某个场合里,他开始任性地攻击她,毁灭她的名声,把他们的艳遇说出来,为了表示以及对丞相家的忠心,还跺足捶胸地说:“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不为雨,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
于时坐者皆为深叹。
往事如风。
元稹想起当年往事,脸忽然滚烫,他伸出手摸了摸脸,让自己平静下来,低下头盯着那少女,半晌,嘴角慢慢浮出一丝冷冽的笑来:“那么,小娘子,你的姐姐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刘采春?还是崔莺莺,亦或薛涛?”
说着,把手放在刚才的青锋剑柄上,眉宇之间涌出真正的杀意来。
话套完了,该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