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之人见状无不动容,张孟春蹲下身轻声道:“夫子,他还是不是你的儿子了,想必夫子心中比谁都清楚才是。”
李夫子闻言心中苦涩,幼子与他夫妇两个日夜相处,他怎会不知?想到此处,他望向目光呆滞幼子,只觉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张孟春感嘆人世悲欢,终是狠下心道:“夫子,此乃阴邪之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只能嗜血存活于世。随之长大,所需血肉愈发之多,若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我与燕壮士乃天师门徒,降妖除魔乃我等本分,如今此事坐实,我等不能不管!”
李夫子楞怔出神,想想儿子离家数次,昼伏夜出,每每寻到均是血肉模糊,家中原有丫鬟老仆两个,也是因为儿子行为古怪吓得仓皇离去。之后街头巷尾流传起偷胆鬼一事,吓得他夫妇二人成日提心吊胆,对儿子看管愈发严紧,就怕哪日被人撞见,东窗事发,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嘆只嘆命运无常。
程煜之见他堂堂七尺男儿,为了骨肉涕泪横流,完全不顾读书人体面,只觉唏嘘不已,于心不忍又无可奈何,嘆道:“夫子,本官乃新任海州知州,近来偷胆鬼传闻甚嚣尘上,闹得人心惶惶,没想到竟是这般形状,夫子舐犊情深,天可怜见,只是如今查明真相,为了百姓安定,本官断然不能坐视不理。”
李夫子惊睁二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直到隋班头亮出腰牌,这才惶惶然跪地叩头。
半晌,他拭泪朝程煜之道:“大人,我李鸣也是读书之人,怎会不懂个中道理,犬子自幼身体孱弱,屡靠汤药续命,本以为随着年龄增长会康健些,可事与愿违,还是在三月前寿元耗尽,不幸早夭。我与拙荆痛断肝肠,恰在此时来了个游方道士,见我夫妇悲痛不已,便使术法令我儿还阳。”
张孟春与小侠对视一眼,心道普天之下绝无令寻常之人死而覆生之法,除非是些旁门左道的妖法。
程煜之闻言惊愕失色,“这么说,令郎是死后覆生的了?”
李夫子含泪点头,“那道士不知用何仙术,一日之内便令我儿苏醒过来。我夫妇两个喜极而泣,取出积攒多年银两倾囊答谢,可那道爷却分文未取,就此离去。我夫妇两个叩头拜谢不胜感激,可翌日我便发现犬子异常之处,他木讷无言,夜裏竟将从小养大的猫儿开膛破腹,取出猫胆生吞下去。”言罢,李夫子哽咽不已,再难述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孟春暗暗揣测,总觉那道士施此援手,并非出于怜悯好意,总像别有用心。
“那道士名号模样夫子可还记得?”
李夫子抽口气想了想,摇头道:“并不知其名号,但那道长瘦骨嶙峋,胸前一把红胡须格外令人记忆深刻。”
小侠听得焦躁不已,心道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要待何时才能动手?
“睿儿,爹爹与你父子缘浅,若是来世还能相见,爹爹,爹爹愿与你再续父子前缘。”言罢,李夫子将睿儿搂抱怀中,拿衣袖轻拭他面上血污,眼中泪滴如断线珠子般滑落下来。李夫子又紧紧拥了小儿多时,最终狠下心来,起身走在一旁背过脸去,将幼子留给两人。
张孟春见状急忙朝小侠使个眼色,小侠会意,挽袖上前,从腰间取出一枚巴掌大铜镜,朝睿儿照去。霎时一道灼目强光射出,睿儿在那光亮照射之下伏在地上痛苦扭动身躯,过不多时,一股白烟升腾而起,镜中光亮即灭,众人凑头一看,那小儿已然化为一堆枯骨。
李夫子回头见此惨状,奔过去抱骨痛哭。彼时,恰是鸡鸣天明之时。
送走夫子后,小侠蹲下歇息,他薅下角落一根毛草,将草根放入口中咀嚼一阵,一口吐出,嘆口气道:“那李夫子夫妇丧子之痛,只待时间抚平。人世间悲欢离合众多,还是你我英明,早早出了尘世,修真悟道,远离那是是非非。”
听闻这仿似参透人生般嘆息,张孟春忍不住笑他,“你这是又悟了呗!”
言罢想起那神秘道人、金蝉教,还有海州小儿失踪之迷,又想起先前百鬼夜行异状,不禁感嘆人间如地狱,地狱在人间。
朱达春目睹这人间惨剧不由一声嘆息,想起自己离家多时,十分挂念家中妻子,便向程煜之辞行。“大人,此案已了,小人就此辞别大人,准备同携张姑娘与小侠去李府覆命,之后一同寻找小少爷下落。”
程煜之闻言望向张孟春,张孟春也正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一丝异样的微妙情绪同时涌上两人心头。程煜之慌忙错开她目光,一瞬心中无名火起,暗道眼不见为凈,她还是赶紧走了的好,便浮皮潦草点点头,与他作别后转身去找小侠说话。
张孟春瞧他神色古古怪怪,只觉这人说不出的令人厌恶,又见自己金魄之光在他身躯内若隐若现,一颗心蠢蠢欲动,一瞬竟动了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