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忽地想起什么,又愤愤道:“如若想逃,我定不饶你!不过既然提起那骚狐貍,你可知它近日动向?”
“小银不知,这些日子我一直跟随仙姑左右,哪曾出去过?”小银心中暗暗叫苦,心道自己本想趁那九尾狐受伤,自顾不暇之际夺路而逃,谁想却撞上这位祖奶奶的魂魄。
那日张孟春宿入苏嫣肉身后,曾气哼哼取出小银体内灵珠,以此威胁它随行前去寻找自己魂魄,可天下之大,要到哪裏去寻?真真是才离龙潭又入虎穴。
张孟春见小银蔫头耷脑,心中好气又好笑,也不理它,转身径自往那青牛山深处而去。
——
彼时山风阵阵,枯枝摇摇,远山黑如屏障,近路坎坷崎岖。
张孟春依记忆来在先前殒命的山坳之中,恰逢云翳浮动,月光朦胧,远见一团黑影横卧地上,一旁散落箱笼法器,一颗心不由提起。
须臾浮云掠过弯月,月光如练倾洒人间,她走近细看,只见自己先前的尸身早已被鼠咬狼啃,面目全非。目睹此景,心下哀伤不已,不由恨极了那九尾赤狐。
小银见张孟春一动不动蹲在尸身前,知她心情不佳,也不敢过去,只得蹲在不远处观望。
张孟春感伤一会儿,转念又不禁嗤笑自己修道不精。
她亲随天师修习多年,早已修得灵魂不灭之法,无需囿于凡胎,地上的只不过凡世一具躯壳罢了,如今不过更换一宿身之处而已,正所谓此身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思绪至此心下慰然。
她骋目四望,寻得不远一处松下土地,砍下一根臂粗树枝,就地挖掘起来。
小银见状,也跳过去用两只前爪帮忙掘土,一人一狐挖了个不深不浅坑洞,将她旧尸身葬于此处。
张孟春默默祷告一番,之后背起地上箱笼,拾起降妖剑,转身下山而去。
小银紧随其后,没走几步,忽见张孟春猛一回身,手腕一抖,一枚定魂钉自袖筒射出,风驰电掣朝着斜后方树影处飞去,随后只听呼哧一声,有个黑影一闪钻入密林不见踪迹。
张孟春跳将过去,拔下钉在树干的定魂钉,咬牙追进密林。
她脚程极快,蹑足潜踪紧随其后,过不多时,便绕到黑影前截住去路。
小银紧追不舍,行近一看不由吓得魂飞天外,原来刚才躲在树后的鬼祟黑影竟是那九尾赤狐。
张孟春横剑在前,想起这狐妖毁杀她的肉身之仇,又残害那无辜的苏嫣之恨,不由得怒火中烧,冷笑一声,道:“你这骚狐貍,还以为你早逃了,不想还在这裏徘徊,今日我不杀你,便不是你张姑奶奶!”言罢,拔剑便斩。
哪知九尾狐急忙向后退出三尺,颤巍巍道:“仙姑且慢!我并非刻意逡巡此地,只是你那宝金葫芦裏装着我的断尾,还请仙姑将断尾还我继续修行。”它不覆往日张狂气焰,语中满是求饶意味。
这几日它夜夜徘徊此处,一心想要拿回自己的两条断尾,却不敢触碰那存放她断尾的宝金葫芦,生怕那法器厉害,万一一个不留神,再把自己收了进去。
今夜它亦徘徊此处,踌躇之际,忽见那日被它甩下山崖的丫头竟踏夜前来,再一细看,原来竟是被她偷袭身死的小坤道借尸还魂,不由大骇,这才知她法力深厚,自己决计不是对手,便乞求试探。
张孟春不由冷笑,“做你娘的春秋大梦,看剑!”
话不投机,她拔剑便刺,那九尾狐左躲右闪,焦急不已,一个不留神被一剑刺在肩头,痛得它厉声哀嚎,如婴孩啼哭,剎那间山野震动,风萧林啸,野兽齐哀。
张孟春蹙眉提剑,指向匍匐于地的狐妖道:“你若不害人性命,我决计不会对你下手,如今你数百年修为毁于一旦,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言罢便要动手。
那九尾狐红着眼,一瞬吓得肝胆俱裂,恰在此时,小银忽然跳出来拦在它身前,趁此机会,那狐妖一个翻身,钻进树丛不见了踪迹。
张孟春气急败坏,“你做什么要坏我的事?”
小银畏畏缩缩,颤声道:“仙姑,我想那九尾狐几百年的修为得来不易,且它并未做下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仙姑,得饶人处且饶人吶!”
“它害人性命,还不是十恶不赦?”张孟春险些气笑。
小银徐徐道:“当时我跟着它,知道此事底细,那钱三郎确是十裏八乡有名的恶霸泼皮,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仙姑如若不信,自可亲自去查明真伪。”
张孟春白它一眼,“那苏嫣呢?她不是无辜的吗?你们主仆一场,你自然替它说话。”言罢,气哼哼转身下山而去。
——
月色朦胧,张孟春下了山,一路走到陵头村口,左思右想,终是打定主意离开此地,可走了才不过半裏路,忽见前方田埂处一个瘦小身影悄然而至,拦住她去路。
张孟春定睛一瞧,不由大吃一惊。
原来那前方所来之人竟是苏嫣鬼魂,她荡悠悠来至张孟春近前,面露苦涩,泪流满面道:“我本已去了阴司报道,却忽闻你宿了我的肉身,便来窥看。我前世做了恶事,今生命短福薄,身死不怪任何人,只是放心不下我那病弱的爹娘和年幼的继弟,仙姑既承了我的肉身,还请帮忙照顾家裏,苏嫣于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言罢呜呜啼哭不止。
张孟春见她模样,面露难色,刚想说些什么,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呼唤。
“阿姐!阿姐!”
她回过身去,见那黑黢黢乡村小路上隐隐亮起一盏烛火,那如豆微光飘飘忽忽,状似鬼火,又过片刻,见是苏璞踏着夜色挑灯而来,鞋都跑丢一只,不由吃惊。
“阿姐要去哪裏?!”苏璞哭着扑向张孟春,“阿姐不要走!”
“你如何来了?谁,谁说我要走了?”张孟春小声嗫嚅,底气全无。
“不是阿姐对我说的吗?我睡得正熟,忽被阿姐摇醒,告诉我就此别过,一眨眼便不见了踪迹,我吓了一跳,便急忙提灯追出来。”
苏璞口中言之凿凿,脸上泪痕斑斑,张孟春见状,一瞬明白发生什么。
再一转身,哪裏还有苏嫣鬼魂的影子?只剩小银打着瞌睡蹲在地上,瞧着这一出好戏。
张孟春郁闷非常,心道我用了人家阿姐肉身,如此不辞而别确实不大厚道,可自己急事在身,又不愿耽搁,一时真是进退两难。
她瞧苏璞哭丧着一张脸,终是于心不忍动了恻隐,暗嘆不如继续留下修整几日,而后再寻个合适由头离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