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思忖片刻,又道:“上回领去熹春楼,程大人不是未曾相中么?怎地这回点名要她?实不相瞒,那小红色尚可餐,艺却不精,不是我偏心,早知她上不得臺面,人却机灵伶俐,便一直当半个女儿半个丫鬟使唤的。”
周师爷见她略有迟疑,沈吟片刻道:“实不相瞒,我家大人少年时曾有个青梅竹马的红粉知己,两人相互爱慕,已到了谈婚论嫁地步。”言罢忽然长嘆一声,接着道:“可天有不测风云,那位姑娘因病早逝,成为我家大人心头一道无法愈合伤痕,因为思念伊人,所以至今未娶。点名要小红姑娘,正是因为,她的容貌竟与我家大人死去的青梅竹马甚为相似。”
冯二娘一楞,“有这等事。。”言罢,低头沈吟不语。
周师爷观她神色,似是信了,便又接着道:“夫人悉心养育姑娘们多年,其中艰辛自不必说。凡为人父母者,无不希望子女将来能有个好归宿,我家大人尚未婚配,又是个鲜有的痴情之人,若是与那小红姑娘当真有缘,也算美事一桩,夫人您说,是也不是?!”
冯二娘被他说得活动了心眼儿,便笑道:“师爷您快人快语,我冯二娘也是个爽利性儿,今日我便亲自将人送去驿馆,与大人相会便是。”
周师爷面露满意神色,点头道:“有劳夫人,只是白日我家大人忙于公务无法抽身,还请夫人晚间再将小红姑娘送去便是。”
冯二娘妩媚一笑,“遵命。”
——
掌灯时分,天上飘起雪花,一辆驶往驿馆的马车上,小红抱着汤婆子,正挑帘朝外张望。
一旁冯二娘将棉帘放下,搓搓手道:“天冷,莫要着了风寒才是。”言罢,又将自己颈上狐貍毛围脖子取下,围在她颈上。
小红受宠若惊,边将那围脖子取下边道:“干娘,使不得!这。。”
冯二娘按住她手,“有什么使不得,我将你从小养大,付出多少心血与银子,这一条围脖子又算得了什么?”
小红闻言放下手去,赧笑道:“谢干娘。”
冯二娘理了理她头发,打量片刻,点头笑道:“真是个伶俐的。小红,有些话干娘不得不嘱咐你,你在我身边最久,知道的事也比别人多些,需得记住,哪些话当说,哪些话不当说,你是个机灵的,应当懂得干娘的意思。”
小红闻言神色肃然,忙不迭道:“干娘放心,小红自有分寸。平日裏无非与姐儿几个练琴唱曲儿,其余之事一概不知的。。”
冯二娘笑着捏捏她脸蛋儿,道:“干娘虽舍不得你,可又不能挡你的好事,你若真如秀桦那样被纳了妾,也算是你的造化,到时候飞上枝头,可别忘了干娘的养育之恩。”言罢又嘆息一声,“只是海州路远,再见一面甚是不易。”言罢面露哀色,抽出帕子拭了拭脸。
小红轻拍她背以示安慰,嘴上应承,心中却道:少假惺惺,你平日待我苛刻,使唤我干这干那,如今我巴不得离你远远地才好,嘴上虽说舍不得我,还不是麻利儿将我送出去?定是收了程大人不少银子才肯答应。
转念又想到程煜之,回忆那日在酒楼初见,想起他丰神俊逸模样,便魂不守舍,暗道自己被他瞧上,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思绪至此不禁得意,暗道秀桦呀秀桦,原先我羡慕你羡慕得不行,如今我小红也有此攀龙附凤的机会了,我定会牢牢抓住,且这位程大人与你那位许大人秩品相当,却胜在年轻俊秀,若是纳了我入门,将来许是有机会入京的,你又哪裏与我相比?
车轮子嘎吱吱压过泥泞雪地,卷起乌突突一阵泥片渣子,这边荡悠悠做着黄粱梦,梦未做完,便到了驿馆门前。
周师爷亲自出门相迎,冯二娘又嘱咐小红一番,便告辞离开。那小红怀抱月琴随周师爷来在一间房内,客气几句后师爷便出得门去,只留她一人在此等候。
屋中红烛摇曳,两个火盆烧得正旺,暖烘烘令人昏昏欲睡,小红心中忐忑,只觉此景好似洞房花烛之夜,忍不住浮想联翩。
正合计着一会儿如何取悦程煜之,忽听叩门声响,倏忽回神,赶紧正襟危坐,只见门扇一开,冷风霎时灌入屋中,直吹得烛火晃晃,烛影幢幢。
小红深吸口气,定睛一瞧,来人是个脸蛋圆圆的娇俏丫鬟,只见她回身将房门掩上,又将手中沈甸甸食盒放在桌上,随后抬起头朝她一笑,左眼尾一粒小痣在烛光映衬下甚是妩媚动人。
小丫鬟睁着水灵灵大眼,上下打量她一瞬,而后调皮一笑,“小红姑娘?”
小红点点头,羞赧一笑,心下吃惊连程大人家的小丫鬟竟都这般灵秀可爱,不由有些自惭形秽,心中忐忑又深了一层。
“大人正忙,还请小红姑娘等上一等。这是大人特意吩咐我自熹春楼买来的饭菜,小红姑娘边吃边等吧。”小丫鬟口齿伶俐,言罢将那饭菜由食盒中取出,排摆在桌上。
小红见是四菜一汤,还有一壶烧酒甚是丰盛,不由暗暗吞口口水。
小丫鬟见她羞于上前,便拉她坐在桌前,道:“大人说了,万不能叫姑娘饿着,姑娘快些吃吧,一会饭菜凉了就不好了。”言罢深深看她一眼,遂勾勾唇退出屋去。
望着那满桌美味,小红思忖片刻,终是忍不住执箸夹了一块烧鹅放进口中,吃过觉得甚是美味,便一发不可收拾,遂将那烧酒也自斟一杯,几口吃了,稍过片刻忽觉困顿难耐,便歪在床上小憩。
不知何时,一阵风过,卷得床幔轻轻荡起,如手轻抚脸颊。小红打个冷战惊醒过来,睁眼只见四处漆黑一片,周身如坠冰窖一般彻骨寒冷。
彼时月影入窗,待目光逐渐适应周遭黑暗,这才看清自己原来正身处一间破败闺房,但见:窗纸破洞冷风侵,罗帐颓落蛛网织、妆臺凌乱芸香冷,银烛倾倒无人拾。
小红茫茫然欠身坐起,只觉昏昏沈沈,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恰时寒风灌隙,发出渗人声响,小红惶惑间再次环顾四周,见那窗下琴桌上一架青桐木古琴,就是一阵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