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文成与王校斌簇拥浑身僵硬的他坐在瑞王身侧,程煜之瞧着他那张皮肉细腻的圆脸,只觉他像一条滑溜溜的蛇,吐着信子缠着他不放,心中一阵反胃。
席间推杯换盏,瑞王拉拢之意不言自明,满桌山珍海味,程煜之只觉味同嚼蜡,中途秦道长进来不知与瑞王贴耳说些什么,一双眼阴测测盯紧他不住打量,直看得他不寒而栗。
上刑似的筵席结束,众人恭送瑞王离开,见那马车渐行渐远,程煜之转身怒瞪邱王二人,“你两个今日是何意思?!”
他两个自知理亏,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半晌王校斌面红耳赤道:“程兄,我二人入了仕途才知,独木难支,孤掌难鸣,有些事是不得已而为之。”
邱文成脸上八字眉抖了三抖,满面愧色心虚道:“瑞王不知如何得知你我关系,想要通过我见你一面,弟又如何敢驳他面子?。。”
想到瑞王竟摸清自己底细,程煜之只觉不寒而栗,心中五味掺杂难以言说,又见他两个低眉丧眼模样,不由冷笑,“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你们与他志同道合了不成?你们当初的志气何在?傲气又何在?”言罢想他两个也是身不由己,无奈长嘆一声,气得甩袖而去。
邱府门外,张孟春等在马车裏,一颗心焦灼不已,半晌见程煜之黑着脸上了车,鼓着小脸望他半晌,欲言又止。
程煜之见她奇奇怪怪,问:“你怎的了,他们怠慢你不成?”
张孟春苦着张脸,偷偷摸摸回:“咱们回去再说。”
二人返回程府后,见燕小侠已找上门来,原来他师父仍未归来,小侠望眼欲穿终是盼个空,不由唉声嘆气。
清宁院书房,张孟春如临大敌般与他两个将自己在邱府听见的看见的和盘托出,二人闻言大惊失色。
小侠一时捋不清头绪,“那红胡子是瑞王亲信?瑞王亲信是金蝉教徒??”
张孟春将所历之事在脑中穿连成线,一桩桩一件件拼拼凑凑,大胆设想,不由胆寒。
“这一切,许是瑞王利用许鹤年的金蝉教掩人耳目,一旦出事便将一切推到他身上,如今许鹤年已死,余孽四散奔逃,栽赃给一个已荡然无存的教派,即便官府追查,又能到何处去寻?”
小侠狐疑,“瑞王为何派自己人去抢夺税银?”
屋中鸦雀无声,二人齐齐望向程煜之,只见他眉眼积聚愁云惨雾,沈默半响,脸色愈发难看。
“混淆视听,遮人眼目。”一字一顿,却倏忽点醒梦中人。“招兵买马,招募亲信,都需要银子。。”
小侠瞠目,“如此说来,税银也定是瑞王叫许鹤年藏的!看来他处心积虑已久。”
张孟春点点头,“所以那人蛹便是他造的兵?以一抵十,毫无二心且不会洩密!”
话到此处,迷题揭晓,众人心情却沈重异常。
张孟春想起他天生反骨,果然生了异心,不由心焦,“瑞王篡位,到时刀兵四起,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日影斜移,程煜之背着光,脸色半明半暗。“不能坐视不理你又能怎样?”他话中有气。
“当然是想办法叫他不能得逞!”
程煜之听她说得轻巧,气得嗤笑一声,“什么办法?要想扳倒他势比登天!”
张孟春气急败坏,“难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么?你的信念呢?你为国为民的为官之道又抛到何处去了?!”
小侠见他两个剑拔弩张,赶紧解劝,“哎呀,耗子动刀窝裏反,自己人怎地先吵起来?咱们还需从长计议。”
一场秘谈不欢而散。
——
三更时分,静谧无声,连星月都倦了,可程煜之却依旧醒着,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着这纷扰世事,机关算尽到头来却仍是一场空,只觉心中淤塞难抒。
又想起白日裏张孟春的诘问,眼中酸涩不已,他自诩无所畏惧,怕只怕牵连程府上下他的家亲故友,人一旦有所顾忌便有了软肋,他怎能孤註一掷却将他们置于险地?
屋中愁云惨雾,屋外亦不消停。彼时一个黑影翻墻而入,窥这黑漆漆庭院正不辨方向,忽见一间屋中隐隐亮起金光。
那光亮轻薄如雾,透窗而出,一如海中明珠初露水,又似皎皎明月落湖中,那黑衣人见状,只觉渴望之物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心中狂喜不已,摩拳擦掌就要进屋。
恰在此时,一声破空之响如霹雳惊雷,随着窗扇炸开,一支羽箭带着摧枯拉朽之力朝那黑衣人射去。
那黑衣人正喜形于色,却一时掉以轻心被杀个措手不及,迅雷不及掩耳之间,被那箭矢大力射个透膛,笑容仍挂在脸上便已殒命当场。
恰时张孟春与小侠跳入院中,见那情景,吓得魂不附体,抬头一望,见程煜之正伫立窗前,边拿软帕轻轻擦拭弓弦,边冷眼瞧着那殒命的黑衣人,面上毫无表情,目光却如利刃般锋利无情。
张孟春吓了一跳,凝神一望,只见他身罩金光映黑夜,遂奔到他近前,急道:“你将荷包摘了?”
程煜之望向她的目光渐渐变得覆杂,须臾点了点头。
张孟春嗫嚅,“你,你为何。。?”她心中生疑,难不成他都知道了?
在她踟蹰的目光中,他平静收起弓箭,又自枕下取出荷包挂在颈上,那周身金光便霎时收住不见。
程煜之凄然一笑,顾自喃喃般,“自从能见鬼魅后,似是连耳力都变得过人了呢。”
两个人四目相对,答非所问,各怀心思,皆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终是没将最后一层窗纸捅破。
恰在此时,忽听小侠在院中压低声音喊:“大人,师姑,你们磨蹭什么?还不快过来看!”
二人一瞬回神,快步来在院中,见他已将那黑衣人面纱挑去,露出一张黄珠凸嘴瘦削长脸。
张孟春见状,摩挲着腕上金铃,长长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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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十分,朱达春与众镖师喝得酩酊大醉从醉仙楼出来,方才大快朵颐一顿,席间又叫来清倌儿唱曲儿助兴,此时酒足饭饱,一行人插科打诨,相互搀扶着往客栈去,想着明日就要去向程煜之辞行返回海州,朱达春心中十分不舍。
他正自思忖,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响,扭项回头,见是两匹高头大马迅疾而来。一行人赶紧闪开道路,擦身而过一瞬,朱达春见那打马疾驰的两人竟是张孟春与小侠。
小侠马背上驮个鼓鼓囊囊麻布口袋,楞怔功夫,他两个便一溜烟儿消失在夜色之中。朱达春见他二人急吼吼模样似是出了什么事,放心不下,便转身往程府去。
黎明即到,天光放亮,朱达春坐在程府门前石墩上,终于见那微露的曙光中,两个身影平安归来,一颗心这才落回肚中。
三人见面,张孟春将昨夜之事与他和盘托出,又将她二人将那尚义尸首悄悄埋在郊外一事说与他听,朱达春只觉事态严重,便想留下帮忙,遂进府去见程煜之。
忙活一宿,张孟春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房,小银刚在竈屋吃个鸡腿,此刻也拖着滚圆的肚腹回屋睡觉,对它来讲,程府的竈屋好似粮仓,它再不用出门猎食,只觉日子无比美好。
张孟春见它一副悠哉模样,冷眼揶揄,“少吃些吧,瞧你肥成什么样!?”
小银打个饱嗝,一副无所谓模样,“我不怕吃肥就怕饿瘦,王妈妈特意给我留的大鸡腿,我若不吃,怎对得起她老人家的一片心?”
言罢舔舔尖嘴,想起什么又道:“王妈妈也处处想着仙姑呢,刚我还听她说中秋前要给你量体裁衣,又做新衣裳呢。”
中秋?张孟春一楞,“今日是何时日?”
“初八。”
小银恹恹回一句,张孟春却听得如遭雷劈,怪自己怎地将如此大事都忘记了,明日初九就是取魂之日,她该如何是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