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尚书的一番话,引得屋中一片哗然,延庆偷眼望向程煜之,见他拧眉不知思忖什么,好似陷入沈沈深思。他实在猜不到他缘何提前知晓此事,又想到一个贵妃,怎敢公然行刺皇帝?此事越想越觉得蹊跷,一时只觉如坠迷雾,见程煜之出门去,便也急忙追出去。
“灿德!借一步说话。”
二人伫立廊下,延庆盯着程煜之一张阴沈的脸,满腹狐疑。他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灿德,前些日子你说的大事,可是这件事么?”
程煜之轻抿薄唇,他的脸被廊下羽纱灯笼映得半明半暗,好似一半海水,一半火焰。半晌,他极轻微的点点头。
“贤弟,你是如何知晓此事?”延庆觑目细辨他神色,见他一副欲言又止模样,心中疑惑更深一层。“你既能提前知晓此事,想必其中的来龙去脉你也略知一二吧。。”
程煜之摇头,“灿德不知。”
“哦?如此看来只有我自己查了。”延庆话裏有话。
程煜之闻言面色骤变,紧紧拉住他腕,道:“兄长,此事凶险,且牵涉甚广,不是你我等人可以控制得了,兄长听我一劝,万万莫要趟这浑水才是!”
延庆见他如临大敌般模样,半晌噗嗤一笑,“我与你说笑呢,怎地如此紧张!”言罢拍拍他肩,“好了,你去忙吧!”挥挥手转身回了公房。
程煜之忐忑不安的望着他远去背影,只觉事态正朝他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开去,深深的无力感霎时传遍全身。
——
翌日申时,天光晦暗,刑部尚书龚大人亲自私审姜贵妃一案。散值后,延庆借口整理律令迟迟未走,不久夜幕降临,他偷偷潜入尚书屋中翻看刑讯笔录。白纸黑字,上书姜贵妃辩说因长期不受宠幸心生怨恨,中秋宫宴又多饮了几杯酒,这才一时糊涂做出此事。
“一派胡言!”延庆低低咒骂一句,暗道一介女流,即便再恨也不敢做出谋害天子之事,除非背后有人指使。
此事非同小可,倘若破获此案,给皇上一个满意交代,平步青云岂不指日可待?他早已查过姜贵妃娘家底细,姜家无甚背景,姜父在扬州不过县吏出身,姜贵妃能够进宫纯属聪明伶俐又姿容过人,只是不知如此聪慧之人怎会做出如此蠢事。
延庆望向漆黑夜色,只觉一颗心蠢蠢欲动。
半个时辰后,刑部大牢。墻上的松油灯裏许是杂质过多,浑浊的灯光伴着些微黑烟升腾,那股刺鼻气味可想而知。
入夜后,牢房中除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外,偶有几声咳嗽传来,该睡的犯人早都睡了,睡不着的便醒着,只能盯着头顶那一亩三分地怔怔出神。
冯嬷嬷端着一只帕子盖着的托盘来在一间牢房门前,拿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她是女监的管事嬷嬷,主要管理女犯们需要避人的隐私事宜。
牢房内一个妙龄少女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来人后吓得蜷缩墻角不住颤抖。她是姜贵妃的贴身侍女,名唤翠珠,昨夜案发后,姜贵妃宫中所有宫女太监均被收押刑部,等待一一传唤。
翠珠本来怕得要死,又见深更半夜有人前来,一时吓得抖若筛糠。
冯嬷嬷冷眼瞧她,“你叫翠珠?”
翠珠哆嗦,“正,正是。”
冯嬷嬷一笑,“那就是了。我受上面之命前来问你些事情,你最好据实交代。你那主子已然将一切都说了,若是下人证词大差不差,此案便可结了,冤有头债有主,到时候你们这些与此案无甚牵涉的下人便能走了。”
翠珠听她所言如获大赦,却又不知贵妃是如何招认的,只觉心中忐忑。
见她面露犹豫,冯嬷嬷又道:“连贵妃都不过一枚棋子,更何况你呢?我且问你,她背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
翠珠面色煞白,泪流满面道:“我只是一个丫鬟,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冯嬷嬷勾唇一笑,严眼中划过一丝阴狠,遂将手中托盘上的帕子揭下,露出帕下一截两指粗细油光光黑木橛子。
“你还尚未许配人家吧?”她撇嘴道:“你可听过椓刑?”
翠珠泪如雨下,哽咽摇头。
冯嬷嬷一笑,“你若破了身,这辈子恐怕再难嫁人。不是嬷嬷我心狠,我也是听命办事,你若不与我方便,我便也不能再怜香惜玉了。”
言罢抄起那木橛子凶神恶煞般朝翠珠迫去,随后大力将她按在地上伸手便拽她裙子,翠珠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喊起来。
冯嬷嬷冷笑,“这是大牢,你便是喊破喉咙也插插难逃!”
翠珠如砧板上待宰的活鱼,不住扑腾挣扎,在冯嬷嬷的威逼利诱下,终是束手就擒,再熬两年她便可以出宫了,怎能拿自己的下半辈子来做赌註。
延庆已然在刑部旁侧胡同的马车裏侯了一个时辰,彼时冷风呼啸,不住将车帘卷起又落下。他缩着肩,纳闷怎地才过中秋夜裏便如此寒凉。
听那狂风卷地之声,心中愈发忐忑不安,又过片刻,忽听车厢外响起笃笃两声轻响,他急忙抽回神思,挑开车帘,见冯嬷嬷裹着一身晾意上了车。
“怎么样?”延庆满目期待,却见冯嬷嬷面色黑沈沈很是难看。
“怎么?她没招?”
冯嬷嬷望着他期盼目光,好似下了很大决心般,低声道:“宋大人,老身感念你曾经救过我儿的情分帮你这一回,也算是还了所欠人情。”
言罢又道:“今夜之事,还望大人三缄其口,不要对人说是老身帮的忙。”
延庆知她怕受牵连,忙点点头,“冯嬷嬷尽管放心,翠珠可将幕后主使说出?”
冯嬷嬷点点头,犹豫片刻凑在他耳边,低声将方才翠珠交代的话悉数告知。延庆闻她所言,一张脸逐渐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