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墨云压境,大雨倾盆,程煜之恰好休沐在家,正与美人缠绵,却忽遇官兵上门。
他一头雾水看着亲军侍卫曾广在书房搜出一身崭新龙袍,痛心疾首质问于他,却仍坠云雾不明所以。直至看见苏小小漠然躲避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出好戏,这才如梦方醒。
姜贵妃一纸血书将朝堂搅得天翻地覆,上书自己受太子一党蛊惑,这才犯下滔天罪行。彼时龙颜大怒,急命亲军将牵涉之人缉拿归案。
程煜之百般不服,被刑讯逼供折磨得奄奄一息,却仍是死不改口,直至亲眼看见那个枕边之人,那个被他放在心尖儿上怜她爱她的苏小小,陌生人一般站在他的对立面,将那诬陷的谎言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像尖刀扎在他心上,一刀两刀,千刀万刀,刀刀见血,刀刀毙命。
那一刻,程煜之的心彻底死了,他再无一字要说,只求速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登得多高,摔得便有多重。贵妃弒君一案最终尘埃落定,主犯满门抄斩,行刑当日天降红雨,日刮腥风,数日不绝。
程煜之被诬从犯还属幸运,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道圣旨将程氏一门的命运彻底改写,自此男丁发配漠北,女眷世代为奴。
一朝风云巨变,直看得张孟春心惊胆战,再一眨眼,烟云掠过,镜中一片银白。
蛮荒之地,了无人烟,冰天雪地远远地走过一队人来,近了一瞧,原来竟是一队囚犯,手铐脚镣穿成一线,这等天气却着单衣,饥寒交迫,瑟瑟发抖。
雪下得愈发大了,三名押送人犯的官差瑟缩着顶风前行,风卷雪片迷人眼,打头的官差见前方不远处有处废弃茅棚,便将众人引入其中暂避风雪。
这一队囚犯一路跋涉被磋磨得不成人形,当一张熟悉面容跌入眼眸,张孟春只觉一颗心好似被狠狠捏了一下,眼中霎时噙满泪水。
程煜之形容枯槁,眸中无光,好似一具行尸走肉倚靠墻边,与先前那芝兰玉树的端方公子判若两人。
茅棚外风雪渐盛,茅棚内冷若冰窖,每个人都垂首瑟缩着,只剩耳畔冷风呼啸。绝望的空气在茅棚中结成了冰,冻僵的人仿佛就要奄奄一息。恰在这无望的时候,墻角洞中忽地拱进一只毛茸茸的小银狐来,这倒霉的小东西猝不及防闯入这处被死亡窥视的方寸,目光相交,众人一狐皆是一楞。
三名官差正愁无粮果腹,却见自动送上门个肥物,一时惊喜异常。这等天气,将此活物烤来吃最是鲜香,还有这上好的毛皮,行至下个镇店定能卖个不菲价钱,也算这趟苦差没白跑一趟。
想到此处,那距离最近的官差急忙跳过去将墻洞堵住,小银狐还想再逃已然晚矣,它惊惶失措被逼角落,眼见另个官差抽出腰刀凶神恶煞般朝它劈来,一时吓得魂不附体。
电光火石间,只见程煜之飞扑过去,挡在那小银狐身前,那一刀结结实实扎进他脊背,噗嗤一声,血溅当场。
彼时惊呼声骤起,三名官差亦傻在原地,不过须臾便回过神,瞧这人犯已是没救,便啐一口晦气,抽刀在他身上蹭凈血迹。人犯死了,不过费事编个借口糊弄过去。
曾经的高门大户贵公子,如今的虎落平阳阶下囚,大起大落人间世,富贵荣华如云烟。
那小银狐震惊此人为了救它殒命当场,只觉于心不忍,便将口中灵珠吐于他口,而后趁乱逃离。
且说程煜之那三魂七魄荡悠悠正要魂归地府,却意外得了那小灵狐的修为,只觉一股大力将他拽回,回顾一生仓促短暂,一瞬好似大梦初醒,再一睁眼,竟回到三年前掉落护城河中被救起来的那一刻。
烛臺上灯花炸开,张孟春恍惚回神,似好似浮生千劫尽,长日一灯明。而今一切困惑迎刃而解,她终于明白为何先前程煜之对她的态度阴晴不定,原来他竟重生了,原来前世裏他与那苏嫣竟还有这样一段孽缘。而今真相大白,知他前世遭受如此苦难,今生又怎忍心取回魂魄让他承受性命之忧?
转念又想到小银不惜以百年修为换取他重生以报救命之恩,不由对那小银狐另眼相看,暗嘆它原来竟是如此有情有义。又想起自己与程煜之的阴错阳差,只嘆真真是无缘不聚无债不来。
惶惶然往回走,路过玉皇殿侧静室,忽听经声阵阵,原来竟是‘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张孟春听得入了神,再一看窗纸上影影绰绰不由心惊,她点破窗纸,看见静室昏灯,一位道人正盘坐蒲团闭目诵经,其中山精鬼魅,冤魂两两,都来听经修行,心中大受震动,忽起了心意,决定不再取回那一魂两魄,只当是替苏嫣还了人情。
再一细看不由吃惊,只见那稳坐其中的道人身披紫袍,金冠簪玉,白面长须,通身上下逼人的仙气。这不正是上回她神游紫微宫时遇见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衍师叔么?只是他又如何会在这裏?
正自惊讶,忽听身后有人喊她,回头一看,竟是小侠。
恰时小侠正抱着一摞经书路过,见到她十分惊讶:“师姑怎地在此?”
张孟春收回神思轻声道:“你去了几日杳无音讯,我不放心,便来寻你。”言罢又指指身后静室,道:“裏面那位又是哪位?”
小侠压低声音,“是吾的师父啦!”
张孟春一惊,心道原来他竟是宗衍师叔的徒弟,如此这般自己这个“师姑”辈分可起大了。想到此处指指自己道:“你没对他提起过师姑我吧?”
小侠闻言一噎,苦着脸摇摇头,“尊师得知吾前些时候效仿他老人家云游四处,怪罪吾不好好安守道观修行,已然罚抄了几卷经典,若是再将认了师姑的经过告知他老人家,这观门怕是一时半会儿都出不去了。”
张孟春听得无语又好笑,同情的拍拍他肩安抚道:“程大人有事找你我商议,你需得尽快抽身去程府与我们汇合才是。”
“是否有妖要捉?”小侠听得跃跃欲试,遂转转眼珠道:“后日师父要出门会友,到时府上见。”
——
一个时辰后,天将破晓。程府,程煜之熟睡正酣,他长眉微蹙,鼻息轻浅,身上白吴绫汗衫子微微敞开,露出结实胸膛,他虽尚文,却也曾向延平学些防身拳脚,相比一般文官孔武许多。
张孟春蹲在床边静静望他,他的睡相倒映在她如水眸中,如此英俊可爱,她早已忘记自己当初为何会那样厌弃于他。
半晌她俯身枕在他胸前,小脸贴紧他胸膛,听他胸膛中有力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心安。轻轻一吻印在他面颊,又深深望他一眼,这才起身离开。
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黑暗中,程煜之睁开双眼,却感觉她的体温和香气仍在,一颗心久久不能平静。
浅喜似苍狗,深爱如长风,他终于意识到,前世自己恨极了的那个人,重来一次,为何却还念念不忘,屡屡为她妥协让步,答案原来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