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惊讶了。
说完那句话父亲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给时间给我们反应。比起我们的平静,小米的反应反而是最大的。她已经明白了外公外婆“回老家”的意思,要和外公外婆分开的沮丧打败了乡下对她的吸引力,小脸儿慢慢垮了下来。
“啊?那以后小米想看外公外婆是不是只能回老家了啊?”
一直板着脸的母亲终于笑了一下,摸着小米的头轻声说,“是啊,不过老家可好玩了,有很多小鸡小鸭,小米还可以自己种蔬菜哦。”
“像自然书上画的那样吗?其实我们班上每个同学在教室里都养了一盆植物,但是我那盆一直没有长出东西诶!”
“那以后小米跟爸爸妈妈回乡下,外婆教你种,一定比你们班其他小朋友种的好!”
“好耶好耶”
……
父亲慈爱地看着瞬间开心起来的小米,似乎暂时忘了苦恼,露出了一贯的温和笑容。只是我和广平都知道,他突然提出要提前退休一定是学校又发生了什么事。
“爸,是不是学校那边又有什么事了?”广平放下碗筷,试探着询问父亲。
我有些紧张地低着头扒拉了两口饭,直觉告诉我和他被诬陷这件事有关。听到广平发问,和小米说着话的母亲停了下来,挂在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直至消失不见。父亲叹了口气,显然也没打算瞒着我们,道出了原因。
“快期末了,很多学生都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挂科,你们都知道,我这门课虽然是公共课,但是因为我要求严格,每年挂科的人不在少数。往年,我还能看到我那些学生临时抱佛脚,结果今年好多学生反而一点都不着急,我最近的课学生出勤率居然比之前还低,我看啊,这些学生是看我前阵子出了事,笃定了我不敢挂他们科!”说到这里,父亲有些气愤又有些无奈,胸口起伏地厉害。母亲听着难受,眉头越皱越紧,把裤子揪成了一团。
我尝试着想象父亲面对那群混小子的画面,胸腔里像被塞了一颗柠檬,五脏六腑都被酸得疼痛了起来。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大不了我公事公办,他们不学我该怎么给分就怎么给分,倒也影响不到我太多,结果前几天……”父亲停了一下,斟酌着怎么开口,母亲更是直接站了起来,逃避一般地躲进了厨房。
“结果前几天下课以后,一个女学生在教室堵着我,笑嘻嘻地跟我说…”我预感到接下来父亲要说什么,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
“她说只要我让她过,我要她做什么都可以。我气得大骂了她一顿,结果那个学生还是笑嘻嘻地看着我,让我‘不要假清高’,还说他们都知道我是什么人……”父亲没再说下去,语气也还算平静,只是我深知他的个性,怕是在这之前已经被这一席话气得茶饭不想、夜不能寐。
厨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小米马上跳下沙发朝外婆奔去。广平和我的心情都太复杂,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反应。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叹息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吵得我们不能平静。
屋子里沉寂了几分钟,直到小米陪着母亲端着汤重新回到饭厅。
我抬起眼偷偷打量着父母亲的脸色。母亲干瘪的脸因为哭过显出几分可怜,常年不注重保养的皮肤更是被厨房的油烟烟熏火燎成酱色,泪痕挂在满是皱眉的脸上像填平了一道道沟壑。父亲没什么特别强烈的表情,只是细看之下记忆里黝黑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可以夹死苍蝇,抬头纹更是已经多到不用抬头也清晰可见。
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我的父母已经很老了。
“你们不要怨他。你爸他勤勤恳恳当了大半辈子的教书匠,不求多少学生感谢他,起码他对得起‘教书育人’几个字。但现在这样的事,别说是你爸,就是我也不能忍受。所以你爸说想退休回家的时候,我很支持他,我希望你们也能支持我们。”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听到母亲这样条理清晰地跟我说话,若是从前遇上这种事,最不冷静的人明明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