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和姐夫回来那天,时间仓促加上奔波劳顿,一大家子随便找了个饭店了事。他们的房子也还没弄好,暂时不能入住,所以暂住在我们家,父母亲也就没回老家,也在我们家挤了一晚,就是为了这第二天的家宴。
正好广平和小米的假期都还剩最后一天,这天一大早母亲就拉着父亲去了菜场,买回了一大堆姐姐姐夫爱吃的东西。姐姐破天荒没有催我起床,而是和我一起挤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她说起在美国的见闻,说起几次死里逃生的经历,甚至破天荒地开始倾诉每个中国节日时她心里的感受——比如刚和我们笑嘻嘻地视频完转头就哭得喘不过气,诸如此类。她说起,四十是一个分水岭,女人在四十之前尚且还不愿意承认自己再变老,总是费尽心思去遮盖眼周的皱纹、时不时还要去做保养,总之是绝不愿意承认自己年龄逼四的事实。但是四十岁之后,又好像突然顿悟了。保养还是照常做,衣服包包也照常买,只是不再那么介意脸上和身上一切岁月的痕迹,慢慢地慢慢地就接受了一天一天更靠近死亡这件事情。只是大抵对于大部分中国人来说,乡愁都是跨不过的一个坎。
当年姐姐有了美满的婚姻,在我们全家人的理解和祝福下去往美国,一去就是十多年,期间越洋电话和视频交流从未间断过,只是隔着屏幕和话筒,总归是疏于发现对方是否瘦了老了、精神了还是憔悴了。
“……但是把国籍重新迁回国内不是那么容易,所以虽然当初我和赵丰有这个想法,但是我们都没跟你们提过,就是害怕最后又回来不了,让你们白高兴一场。你说爸妈那么大年纪了,心情起伏这么大总是不太好。后来赵丰跑了很多地方,直到这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我们才敢向你们透露点消息,不然你以为怎么会这么快就处理好一切回来?”姐姐靠在床头,很平静地跟我说这些,无意识地把玩着床头柜上的插花瓷瓶,“你什么时候会插花了?在家太闲了特意去学的?”
我还沉浸在姐姐那段话的伤感氛围中,一时没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我转头看到她手上的小瓷瓶,这才把眼泪憋回去应道:“啊那个,是一个朋友帮我插的”
她托着瓷瓶瞧了一会儿,这才放回去,对我说道:“其实去学学这些也不错,你本来就是个自由职业,不忙的时候培养点新爱好也好……好了起来吧,等下爸回来了又要念我们。”
我们家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爸妈没退休之前住在大学里的教师公寓,这房子也就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白天小米上学广平上班,家里更是只有我一个人,说寂寞有点矫情,但是无聊确确实实是有的。广平曾经就开玩笑说,我这敏感多疑的小性子估计就是在家里憋出来的。现在,在我的眼前,我所有的家人就在这里嬉笑聊天,厨房里热气腾腾地飘出饭菜的香气,窗外很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屋子里暖气很足,笑声都被飘进人耳朵里的时候都是热乎乎的。
下午六点,家宴开始了。刚坐上桌,父亲像想起了什么,又站起来去寻姐夫,问道:“你们回来告诉亲家了吗?”姐姐正从厨房里端菜出来,听到就顺口答道:“知道,下飞机就打过电话了。”父亲却突然不安起来,他搓了两下手有点为难地说:“赵丰啊,你看你刚回国也没有马上回去看你父母,他们肯定也惦记着你…今天咱们家办家宴也没邀请亲家,这多不合规矩……”
姐夫把从姐姐手里接过的菜放到桌上,这才领着父亲坐到上座,解释道:“爸,没有的事,我爸妈这几天正好在外地参加亲戚的婚礼,况且我也不是不回去看他们,其实这次回来我和亦姝还做了个决定,等下跟你们说,等那个时候我就把他们接过来,我们一大家子好好吃个团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