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这天,我们收到了一份老天送的“大礼”。
姐姐姐夫双双被推进急救室,结合两人的症状以及广平带来的食物残渣鉴定,确证为误食白毒伞菌中毒。
除夕的医院冷冷清清,能出院的都出院过年了,病人也难看见几个。实在出不了医院的病患也都喜气洋洋地在病房里躺着,看着电视里傻兮兮又充满年味儿的节目,和家里人乐呵呵地等着过年。只有我们,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那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从进进出出的医生和护士的神情来看,两个人的情况显然不太好。
母亲从见到姐姐那一刻起就停止过掉眼泪——其实我也是,毕竟在这种和死亡面对面的时候,我们渺小的人类终于感受到了生与死的界限是那么模糊。
“给亲家打个电话吧,万一有个什么事儿……”父亲话没说完,长叹了一声,从衣服里口袋摸出手机,慢慢地翻着电话,“滴滴滴”的按键音回荡在惨白的走廊里,诡异地让人头皮发麻。
母亲抱着哭睡着的小米,粗暴地抹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小声嘟囔着:“大过年的,跟人说‘你儿子进医院了’,这叫什么事儿啊!你姐也是!什么菌子也敢吃,那有毒的菌子认不出来啊!”广平扶着母亲,顺了顺她的背,接到:“妈,你别这么说,医生都说了那玩意儿和鹅蛋菌什么的长得像,误食的人很多。就是不知道姐姐姐夫吃了多少,医生说那东西……”
“广平!别,你别说了!”我掐着他的胳膊,尖利地打断了他。
父亲打完电话走回来,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手撑在膝盖上,双手蒙着脸,很憔悴地开了口:“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瞒的…广平,你老实说,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广平紧紧扶着母亲,低声说道:“医生说白毒伞这种菌致死率很高…今上午我去厨房看了一圈,他们头天晚上就是吃的这个,应该是炒了道菜,还有一个汤,反正…看情况不太客观,医生说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话一出来,母亲还没来得及哭,终于走出来了个医生。
“女患者食用毒菌过量,还没脱离危险,先转去重症监护室观察。男患者食用量较少,已经洗了胃,也进行了治疗,大致脱离了生命危险,晚一点儿护士通知就可以过去看了。”
送走了医生,母亲把小米放到广平怀里,跑到墙角捂着心口哭。我看着心里难受,留着一上午的眼泪,梁上的皮肤一碰就疼。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姐她从小身体就好,一年也不见得生几次病,肯定没事。往好了想,好歹你姐夫没什么事,不然怎么跟亲家交代。”
——“这时候了你还想着怎么跟别人交代!朱济民,你自己女儿躺在病房里快死了!”
父亲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习惯性地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病房里躺着的那个,是他的女儿,是昨天还在电话里争今晚上要怎么过的他的女儿。母亲是个肚子里没有墨水的市井妇女,她的心里只有我们一家人,尽管对方是她的亲家,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那也是外人。
一直最冷静的广平叹了口气,把母亲拉了过来,强硬地推着两个老人家往外走。
“爸妈你们回去休息,医院这边我和希文盯着,你们回去帮我们看着小米,这边有什么我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走吧…我送你们回去。”母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一转眼看见广平已经很疲惫的神色,眼睛像是被刺了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这一次,两个人难得都没有说话。
干冷的除夕这天,大街上到处是喜庆的音乐,我的父母亲,像两棵被风刮倒的病树,彼此意味着走在路上。
整整一个下午,姐夫都没有醒来。连带着姐姐那边,也没有好消息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