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加翘腿坐在指挥官的位置上,左手边是一份他自己刚刚签署过的升迁调令,右手边是上面下发给他的撤职调令。
副官听到外面炸锅似的传言,急匆匆从外面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别人的升迁调令跟他自己的撤职调令摆放在一起,莫名觉得蒙加更可怜了。
副官话都不敢大声说,只小心翼翼叫着:“长官……你什么时候启程?”
蒙加把两张调令都卷进衣袖:“等接任的人来。”
副官不说话了。
荒星基地再荒也是个基地,硬性规定来这裏的人起码要是个少尉。
说来讽刺,副官的年龄虽然跟机械师洛藤差不多,但人家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随军机械师,出生入死不断,这个年纪混了个中尉。要不是被他那几个后来加入星盗的战友牵连,军衔还能更高。假如军规裏没有那一条“机械师不能任职于任何与本职工作无关的行政单位”,估计上面会就地取材强行把洛藤挖出来启用。
而副官驻守荒芜星几十年,磋磨时光至今,也不过是个上士。
所以只能等新的倒霉蛋挑起基地的担子。
副官喉头滚了滚,终于忍不住道:“你今后准备去哪儿?你家族势力那么大,要不以后找个好点的军团进去?”
撤职调令上语气严厉,已经把蒙加开除军团了。然而练机甲的人不参军,又能去哪儿?
难道去工地上开挖掘机吗?那种活早几百年前就是机器人在干了。
蒙加抬了抬衣袖:“发调令的就是尤芡家族。”
神色疏离,没有无可奈何,也没有半点愤懑。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一样。
副官一时怔住。
蒙加走出指挥官办公室:“我去换身衣服。”
副官目送他离去,有一瞬间想骂“md机甲对抗赛冠军都不要,上层的脑子拿去餵猪了吧”,然而多年来荒芜星单调的生活,早已把他的性格打磨得像是荒星上的无尽荒原一般平和。他张了张嘴,早已忘了气得骂人需要用到怎样的气息。
蒙加卷着两张调令往外走,一路上还能平静地跟遇到的人打招呼。一如往常。
有士兵想提调令的事,被同伴撞了一下,小声劝道:“省省吧,那事情要是真的,你就是在揭人家伤疤,要是假的,你难道不尴尬吗?”
他们每个人光脑裏都有一份关于指挥官撤职的消息,消息是目前基地权限最高的监察员发的。只是有不少士兵看到了夏守的丑态,对消息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蒙加听到了两人小声议论的声音,却没有去解释。
别人怎么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脚步仍旧不停,很快来到了他自己的住处,换上了平常穿的衣服。神色比以往更放松了一些。
蒙加拿起两卷调令,又出了门。
以后如何?
他会在星盟这边留一段时间,去做还未做完的事情,之后再回去。
并非是回尤芡家的宅子,而是回到他小时候住的地方。
他十二岁前并不姓尤芡,那时候他还没有因为基因检测被尤芡家认领回去。
他住在星域的另一边,所在的组织坐拥一大片出产稀有矿产的星球,他的义父教他驾驶机甲,教他格斗术,教他识字。然而他的记忆裏,最多的记忆还是义父讲起自己在星盟军团裏的生涯。
那时候的军团跟如今一样,被几大家族把持着,平民子弟必须低头咽下一口又一口的气。
义父常常嘆气,说要是自己年轻时没那么冲动就好了,要是他能忍忍,忍到高位,是不是就有能力改变很多平民士兵在军团裏的处境?
蒙加当时回答:“我机甲驾驶得好,以后一定能够成为厉害的大将、元帅。到时候义父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来找我就是了。”
义父总是被他的回答逗笑:“你不要去,太苦了。”
年幼的蒙加并不明白苦是什么。
当时外壳喷涂着“塞雁”标志的飞船在星云间穿行。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恒星的光经过宇宙裏尘埃的漫反射,显得柔和又炫丽。一如男孩对未来的憧憬。
可是,真的走到这一步,才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忍忍就过了”。
再怎么忍也过不了,他的路被砍断了。
因为他基因变异还天生蓝血,比普通的变异人更接近游荡者,于是他从改姓尤芡起,就是那个家族的耻辱。
那个家族不希望一个耻辱以绝顶天赋成为新的元帅。
何况他们还有他那个天赋不错且从小到大都享受着优厚资源的弟弟。
然而基因变异不是他能够决定的,成为尤芡家的人也不是自己决定的。他起初甚至怀疑当时的尤芡家族就是因为他是个基因突变的怪物才会抛弃他。
于是他毫无选择,从他决定留在星盟的军团起,接到那份撤职调令就已经是命中註定的事情了。
蒙加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门上维修室的字样,跟门口的洛藤点了点头,往裏面走。
科诺正在维修机器。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不好的关系,今日的工作室格外混乱。她满身都是黑漆漆的机油。银白的军服被机油粘上,格外滑稽。
倒是跟他前几天送的那支熊猫棒棒糖长得相似了。蒙加想着,心情莫名放松,伸手从大衣口袋裏掏了掏,掏出来一根粉红兔子模样的棒棒糖。
他站在墻边,剥掉糖纸,把棒棒糖放在嘴裏,看着科诺专心修机器。
工具与零件碰撞的丁零声很有节奏,夹杂隔壁训练场士兵的号子声中,竟然显得维修室格外宁静。
而这份安静很快被一名咋咋呼呼跑进来的士兵打破。
士兵一边抹汗一边道:“可算找到你了长官,监察员的助手,那个叫做夏守的,拿着最新的仪器,扫描出了荒芜星上很多化学成分不同、磁场强度不同、热能等级不对的地方。他们、他们用这个抹黑你,说你做了这么长时间的指挥官,竟然什么都没查出来……可我们平时又没有那些仪器,实在是太欺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