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汩汩冒着热气。水汽升腾着，又落到黑色合金的墻壁上，形成雾白的痕迹，又很快消失。
顾少阳捧着机器人拿给他的奶茶，情绪已经平稳了不少，只是眼睛还有些泛红。
顾少阳的声音随着奶茶的热气缓缓起落，仿佛他仍然被关在那个黑暗的实验室裏，不再拥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只是一群怪物的载体。
最后，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疲惫地喝下奶茶，道：“幸好最后阿达米把我们救出来了。说实话，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既然他是他救了我们，我决定暂时留在这裏，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用上我。不然欠黑星杀手一个人情，总觉得哪裏怪怪的。”
科诺指着他背后抱成一团的机甲兵：“……能用来做什么？说起来，他们这么对待你们，你们就不想杀回去，把那些怪胎连同制造怪胎的人一起消灭掉报仇吗？躲在这裏嘤嘤叽叽，只是用过去折磨自己。你的敌人还活得好好的。”
顾少阳嘆气：“话是这么说，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种事情有多可怕。我随时可以出战，但我的兄弟们还没有办法调整过来。我知道他们有多难过，我不能坐视不理。”
德裏心有余悸：“你看那些汉子，以前就是让他们一个人面对一个舰队的游荡者，他们也能够安然赴死。现在他们都成了这副模样，就像是面对了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一样。反正我无法想象。”
顾少阳捏紧奶茶杯子，手上凸起一根根青筋：“士可杀不可辱。在那种地方，你连人都不是了，只是生产怪物的机器。人的人格尊严不是这么作践的。人类怎么可以被当做机器？我要把那个实验室揪出来，把它披露到公众面前，让大家都看到世界上还有这么恶心的事情，然后把所有相关的人全都送上法庭，让星盟制裁他们。”
科诺盯着他的手。
顾少阳以为科诺把他当成了怪人：“你没有被当做机器，你当然不懂我的感受。”
科诺道：“我出生在星盗的实验室裏，六岁之前都作为战斗机器接受训练。”
然而，他们觉得难以接受、不可理喻的事情，都是她的年幼时的日常。那些经历塑造了她早年的世界观。
比起战斗、覆仇之类的想法，她更加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地方的那么多人可以毫无斗争和睦相处。
顾少阳楞了一下，道：“抱歉。”
科诺指着顾少阳的手问：“你不烫吗？”
顾少阳的视线落到手上，才发现手背已经被挤出来的奶茶燎起了几个水泡。
而他没有感受到半点痛楚。
经历过那一遭之后，他的身体有时候会不再是自己的身体了。很多时候，比用脑电波控制的机甲还要迟钝。
严明成同样盯着他的手，遗憾道：“你已经不再适合驾驶机甲了。”
也许是药物作用，也许是精神创伤。他的神经系统已经出现了问题，不再适合承受跟机甲对接时直入大脑皮层的电波。
顾少阳看着自己的手，久久不语。像是沈入了一个没有其他人的世界。
氛围不再适合聊天。
尽管有很多问题没有问，科诺还是站了起来，从机器人手上接过刚刚调好的巧克力味奶茶，准备离开了。
推门的瞬间，顾少阳低声道：“如果去除那个实验室需要战斗，请叫上我。坠金乌随时待命。”
坠金乌是他的机甲，通身朱红，曾是机甲对抗赛中最亮眼的存在。
科诺听到了，她点头：“到时候叫你。”
顾少阳如释重负。
科诺走在纯黑的走廊上，鞋底轻轻击打着地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谜团变得更多了。
以机甲兵为载体制造出来的变异人，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星盗借着星盟的名义设置的圈套，还是星盟本身在做不为人知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杀害蒙加的凶手还没有找到，她要先为蒙加报仇才是。
她一边抓着头发一边走，沿直线路过几个岔路口，顿住脚步。
阿达米不在。
他说过在这裏等科诺，但现在人不见了。
科诺试着喊道：“哥哥。”
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科诺松了一口气。
第一次见面的人之间哪有那么深厚的情感。阿达米的表现让她有点害怕。
她看了看光脑，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科诺有点累，她打算先找个房间休息一下再说。
就连星盟的机甲兵都可以住在阿达米的地盘上，她找个房间睡一觉大约没问题。
科诺打了个哈欠，顺着走廊去推好几间房间的门，都听到“滴”的一声，门上显示出键盘，明摆着要她输入密码。
科诺目瞪口呆，联想到黑色合金建筑的外观，怀疑这房子就是一个大号保险箱。
不过这种画风才是正常的，对阿达米而言，家裏来的人是敌方阵营的机甲兵，他不做安保措施才是怪事。
只是难为了科诺。
长长的黑色走廊两边都是上了密码的房间，她一度想干脆在走廊上打地铺算了。
幸好，某个拐角处的房间拯救了她。
那个房间根本没有关门，站在门口，可以看见裏面摆放着几臺眼睛正在闪烁的机器人，角落裏摆放着几臺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机器。
看起来画风是有点不对劲，但阿达米都说了他给科诺准备的房间裏有一间是他自己设计的，再加上他现在人不见踪影，这扇门又像是特地为她打开的一样，科诺默认这是给她的房间。
就算之前不是，现在也是了。她没有精力再去逛那条长长的走廊。
科诺扑到床上，眼睛一闭，沈入黑暗之中。
三小时后，凌晨四点。
科诺感到脚腕一紧，接着血液朝头部倒流。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机器人倒提了起来，机器人肚子上还显示着一行文字：“闹钟已响十遍，按设定执行强制起床方案。”
科诺看了眼时间，只觉得阿达米的闹钟简直有病。
她伸手关掉机器人，把脚腕扯出来，摔在床上。而后她一拉被子，整个人团起来，继续睡觉。
又过了一个小时，有人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种不详的腥味，将科诺熏醒了。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弹了起来，蹲到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