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在据说环境卫生、秩序规整的主城中心降落下来。
不得不承认，黑星主城区最繁华的地段的确跟星盟的商业区相差无几，霓虹灯点缀的招牌在黑夜中亮得刺眼，街边各类店铺齐全，距离飞艇不远处，甚至还有几个抓娃娃的机器闪着彩灯播放着音乐。
好久没看到过这种东西，科诺往那边多看了两眼，有种重回人间的奇异感受。不过几眼扫下去，她便发现了黑星跟星盟的不同。
裏面有很大一部分娃娃都是q版的阿达米。白色的眼睛下面配着黑线缝的各种表情的线条嘴唇，喜怒哀乐都有，反而有种呆呆的萌感。
与她旁边一脸鬼样的阿达米完全是两个画风。
正想着，鬼走到娃娃机旁边投了币，凭着杀手的手感抓了两个娃娃起来。
他把自己造型的娃娃塞进科诺怀裏，自己把另外一个娃娃背后的拉链拉开，展开得到一个南瓜头套。
他戴上南瓜头套。
南瓜头娃娃也是娃娃机裏面占比很大的玩偶之一。科诺捏了捏阿达米玩偶的肚子，听它发出“叽叽”的声音，又抬头盯着南瓜头套看。
阿达米解释：“这个头套模仿的是索敏·埃的样子。我认识的人裏只有他会常常出门逛街，戴他的头套不会吓跑厨子。”
科诺瞅了瞅头套着遮不住的银白长发，表示怀疑。
阿达米从驾驶座前的抽屉裏拿出一个折迭机器人，展开，把一瓶瓶包装可疑的罐子放在机器人的托盘上，然后按下开关。
机器人立即噔噔噔跑出去，机械扩音器以堪比叫卖老鼠药的声音大喊：“银白色染发剂，阿达米同款，不像不要钱。”
科诺：……这人整天不睡觉就是在实验室搞这种奇怪的东西吗？推销染发剂难道不比自己染掉头发更有效果？
阿达米带着科诺出了停飞艇的站点，展开地图，圈了几个评价是“别具黑星风味”的餐馆给科诺看，让她挑选。
科诺快饿晕了，选了距离最近的一家，在赶过去的路上不断思考黑星风味是个什么风味。不料一掀店铺门帘，见到了大型卖／身现场。
她很眼熟的石贝族游荡者霸占着比床铺还要宽的烧烤架，高得像是小机甲的贝壳上以黄色为底红黑为字写满了“我超好吃”的字样，兼具各种字体各种字号，充满艺术感。
他的动作显然也很符合宣传，因为碳火上正在冒烟的就是他自己的触手。他用自己被剁掉的触手做着十来种口味的章鱼腿，面不改色，连撒盐粒辣椒的动作都不停一下。
可以说是十分强大了。
石贝族厨子非常温和地用身上的触手卷起菜单，递到科诺面前：“美女，要尝尝看吗？我们这裏按米算价，量大从优。”
科诺发出敬佩的声音：“看到别人啃你们的触手，你们不痛吗？”
石贝族嗐了一声：“这比出去抢地盘打架的职业轻松多了。我没有随时会死的风险，还能攒钱送我女儿去上学。可惜我女儿青春期叛逆，前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离开学校跟着族群去接杀手任务，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对了，她叫安德厄，你们要是碰见她的话，麻烦给我带句话，就说爸爸很想她。”
科诺没有回答。她点了个最短半米的烤章鱼腿，站在烧烤架边等着章鱼腿烤熟。
阿达米替科诺付的款。
石贝数着钱，触手上的吸盘不安地收缩道：“是我弄错订单了吗？这个价格都可以买一只完整的石贝了。”
买触手可以，买整只的大石贝过分了。就是他想做这笔生意，中心区域也是严格管制的。
阿达米摇头：“你女儿再也回不来了。”
以他查询到的资料只能知道，那个叫安德厄的孩子在遇到科诺之后不久死去了。至于是死在无面孢子手上还是死在科诺手上，对这个父亲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
石贝怂怂地搓了搓触手，继续弯在烤架边烤触须。
他小声道：“其实我之前有过预感的，就是不太相信。对了，请问您是？”
阿达米道：“我是索敏·埃的朋友。”
石贝顿时不敢说话。
科诺小声道：“星盟和游荡者之间的战斗真没意思。”
阿达米笃定道：“快结束了。”
科诺知道，这是打了几代人的战争，不可能那么快。
她转头看着阿达米。
阿达米的神情隐藏在绒布南瓜头套下面，像是隔了一个世界那么遥远。
等到章鱼触手烤好，科诺吸溜着半米长的大章鱼，被阿达米拉着去了另一家餐饮店。
这次看起来不是那么血腥，但从道德上来说更过不去了。
游荡者们的经营方式从卖身变成了买卖下一代。
具体表现为拥有鸟类基因的游荡者在做厚蛋烧，拥有鱼类基因的游荡者在卖鱼子寿司，以及植物系游荡者正使用他们不是很灵活的根系搅动榨汁机摇臂榨果汁。
科诺差点被章鱼腿噎住：“他们做这些就没有一点心理阴影吗？”
阿达米已经快手快脚给自己买了一杯南瓜汁：“偶尔带着南瓜头套喝点南瓜汁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科诺：“……你这是在迫害南瓜族游荡者，跟他们不一样的。”
而飞鸟系游荡者则赶紧把厚蛋烧端了上来：“尝尝吧，我们游荡者的蛋，就是跟普通的蛋不一样。”
科诺：……
你们的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不过来都来了……
科诺：“我买五份，谢谢。”
飞鸟系游荡者笑逐颜开，收了钱，去做新鲜厚蛋烧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全部厚蛋烧盛上来，道：“看着你买得多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今晚上早点回家。这裏不安全。”
科诺惊讶：“黑星居然有安全的地方吗？”
游荡者被怀疑了，不太高兴，强调道：“这裏可是主城中心！平时安全是有保障的，但今天索敏大人厚蛋烧还没吃完，急匆匆就往外面赶了。走之前他特意警告我们，让我们早点收摊。”
这是科诺第三次听到索敏的名字。
她转头看着阿达米：“索敏是谁？”
游荡者：“……你是从哪个乡下来的？索敏大人的名字你都不清楚。”
阿达米正在用勺子挖南瓜汁下面的南瓜籽：“他是一个话特别多的人。你一看到他来找你，就知道这段时间什么都做不成了。通常，其他人称呼他为第二杀手。”
游荡者：“冒昧问一下，请问您是……”
商铺门外，忽然传来有人坠地的声音。
阿达米从袖口抽出一把有他小臂那么长的刀，猛然闪出去，一刀朝天空甩了上去。
刀刃发出切割金属的刺耳声，之后一臺小型机器人背上插刀，从天臺上掉了下来。
阿达米已经准备好了机械师的工具箱。他声音裏没有半点杀气：“既然你打扰了我妹妹的宵夜……”
还没来得及动手，旁边摔下来的人就抓住了他的裤脚：“阿达米，你这个混蛋，抢我人头。”
阿达米摘下南瓜头套，把头套盖在他的南瓜脸上：“你已经死了，谢谢配合。”
对方把南瓜头套拉下来，露出下面货真价实宛如套娃的南瓜头：“我还可以挣扎一下。倒是你今天跟以往十分不同。”
阿达米没有解释，自顾自拆解着机器人。
南瓜人看着机器人内部多到让人犯密集恐惧癥的芯片，问道：“是冲着网站来的吗？”
“网站”即是邹光年，她靠着脑电波维系着星盟之外所有人的交流通讯。
阿达米调出光脑投影，手指飞快输入数据，模拟出机器人内部芯片的效果，道：“自己看。”
南瓜人：“……我知道你是厉害的机械师，咱们不炫耀脑子了行不行？我看不懂。”
话音刚落，投影下方就显示出一行解释说明：“该回路可以发射高能量电磁波，频率遵循吧啦吧啦衍射方程，其参数和特点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扰乱通信。”
解释得很明白，就是冲着扰乱通信来的，目标是干扰刚刚换代还没脱离虚弱期的邹光年。
南瓜人：……
总觉得被摆了一道呢。但他又不能在这个关头对技术大佬发脾气，就很憋屈。
旁边的小商贩看着这两人之间气氛还算和睦，尽管都是传说级别的人物，也没见他们身上杀气冲天。于是期期艾艾围上来，手裏端着鱼籽寿司道：“两、两位大人辛苦了，请、请两位大人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说。”
南瓜人当即翻身跳了起来，抓起一个寿司嗷呜一口塞进嘴裏，含糊不清道：“多少钱？我等会儿照价给你。”
阿达米也看着小贩，道：“麻烦叫榨汁的准备一杯南瓜汁，我等会儿付钱。”
索敏一噎，有点膈应，只是这人花的是自己的钱，人家卖的是人家的崽，他也无法阻止。
谁知阿达米又道：“今天索敏摔着了，我请他喝点东西安抚一下他。”
索敏又是一噎。
这话你看着我这南瓜头再说一遍？
他吐出寿司：“不，我被气着了，打一架吧，我记得你排名比我低一位。”
阿达米道：“好。”
索敏正要摆出姿势，脑门上突然被滋了一头黏液。
他摸摸脑袋，发现手被染成银白色了，色调跟阿达米的发色一模一样，不费点心思根本调制不出来。
他正要跟阿达米评理，又被滋了一头。
索敏气到发疯，转身去拆机器人，又被滋了一脸。
机器人趁机逃跑。
索敏：“你给我站住！”
机器人停下脚步，又是一管染发剂喷了过来。
索敏生龙活虎追了上去。
小贩觉得他不太聪明的样子，但也不好在背后说第二杀手的坏话，只好问阿达米：“大人，索敏大人都离开了，还需要南瓜汁吗？”
阿达米转身走进店裏，跟榨汁的植物系游荡者们说：“什么果汁都来一份吧，我心情好。”
一时之间，饭店裏充满了小游荡者的哭声。
科诺：……
虽然现场一滴常规的血液都没有，但她还是想说，黑星的风格真血腥呢。
阿达米让服务员把果汁端到桌上，坐在科诺对面，问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吗？趁现在局势还没乱，我带你吃一遍。”
科诺觉得自己有点饱，但感觉阿达米说得很有道理，而她是一个讲道理的人：“那……我们再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