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总是令人伤感,那年七月的金陵比往年都要阴凉,总是在下雨,他离开的那天也在下雨,只是比不得凤青梧中箭的那天的雨大,那日的雨细细绵绵,仿佛在诉说惆怅。
白知言坐在书房里看折子,书桌上点着熏蚊虫的熏香,屋里很安静。
他推门进去,穿着月白长裙的女子抬眸看了他一眼,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分毫未觉,她轻声问他:“外面的雨停了吗?”
“还下着。”他也轻声回答。
她面前的折子还未看完,跟他说了话后,她复又低下头去,随手指了指书桌不远处的木椅:“自己坐吧,要喝水自己倒。”
她看折子或者看书的时候都不喜欢屋里有人伺候,宫女们都候在门外,所以他进屋后,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屋顶上,显得屋里格外安静。
白令令还真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端着茶盅坐到木椅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凝着凤青梧。
她处理政务的时候总是很专心,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分散她的注意力,等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进来很久却都没有做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而她面前的折子,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她抬头朝他望来:“你找我有事啊?”
是的,她在他面前,永远都不会摆架子,她自称“我”而不是“本宫”,她的书房他可以随便进,偶尔遇到不好处理的问题,还会问问他的意思。
她没有把他当成一个下属,更像是一个让她能完全信任的朋友。
她实在太好,不该受到不好的对待,她想要的,就该得到,所以他做不到对她不好。
白令令听见自己很轻地“嗯”了一声,他手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感觉一直流进肺腑,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然后他就看到凤青梧朝他笑了笑:“你今天好奇怪啊,怎么变得扭扭捏捏的?”
“有事想跟你说。”他没有用敬称。
然而,凤青梧对他称呼的改变半点未察觉,好像他想怎么称呼她都无所谓,她把面前的折子合起来,与其他折子放在一起,语气漫不经心的:“你说呀,我听着呢。”
“我要走了。”白令令道。
凤青梧拿折子的手顿了顿:“嗯?”
“我要走了,离开皇宫,来跟你说一声。”白令令把意思表达完整。
凤青梧放下折子,很轻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眼尾有了一点儿红,她道:“我知道这皇宫留不住你,你也不喜欢,迟早都是要走的,只是,我没想到这么快。”
他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留下来,在她不需要帮助的时候离开。
“已经决定了吗?什么时候走?”她问。
“今天就出宫,”白令令道,“出宫后,我可能不会立刻离开金陵,可能会先在金陵住几日,然后再去别的地方,具体去哪里我现在也说不准,你应该知道的。”
是的,她知道,她知道他喜欢自由,喜欢外面的花花世界,喜欢宫墙外的人间悲欢,她从未想过他会一直陪她走下去,她没想到的是,他会离开得这么突然。
说走就走,都没有提前几天跟她打声招呼,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凤青梧长长地吁了口气。
“好,”她说,“我准许你走,但我不会送你。”
他忽然就笑了,离别总是伤感,他知道她,她不想伤感,也不想看他离开,所以她不会送他,他含笑问:“如果我们此生再不相见,你会记得我吗?”
凤青梧眼圈越发红了,她用力地睁大眼睛,阻止眼泪流下来。
“我以为,这个问题,不需要问的。”她说。
那天他走得很干脆,天空一直在飘雨,他走了,头也没回,出了宫门后,等第二日雨停了,他就启程离开了金陵。
他身边还带着两个跟班,一个帮他背弓箭,一个帮他背行礼,开始了到处游历的生活,他觉得奇怪,以前他也经常到处跑,他玩儿很开心,可是这次外出,却总觉得缺点什么。
欢乐莫名其妙减了半,再到处跑似乎就没了多大的意义。
十月的时候,他到了汇城,汇城这个地方,他路过许多次,每次的感受都不同,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让他感到孤独。
他又去了他曾经和凤青梧去过的那个茶馆,茶馆的老板还是那个头发发白的老头,茶馆里坐了零零散散坐了不少客人,大家各自说着闲话,不知道谁提到了皇女,开了话头,所有人便都议论起皇女来。
“我亲眼见过她,长得特别漂亮,跟仙女似的。”
“我也见过,人家皇女何止是漂亮?不仅漂亮,还很善良!当时我还是难民呢,她来赈灾,上头的克扣赈灾的粮食,她气得狠了,直接让人把负责的那个狗官给杀了,之后我们才吃上了没有掺着砂砾的粥,要不是皇女大半夜突袭检查,我们当时那日子可真没法过。”
“何止,她还杀了魏明丽,魏明丽那恶婆娘爪牙无数,我哥哥就死在她的爪牙手上,我想报仇,可是入仕艰难,我难能斗得过当朝首辅,没想到皇女竟然帮我杀了她。”
“听说皇女和大燕的丞相订了亲,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两国联姻,当然是真的,这事还能有假?”
“那大燕丞相可是个狠角色,他们联姻可是强强联手,若他们都一心为我们大梁百姓,以后我们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好的。”
“……”
他们说得很多,说她手腕了得,说她亲民,说她一心为百姓谋福利,说他们能有这样的皇女,是他们当百姓的福气。
这一路过来,这种话白令令已经听得太多了,百姓们一旦说起凤青梧和凤天池来,总有点没完没了的意思,说以前,说当下,说将来。
他虽然离开了金陵,然而金陵之外,仍旧到处都能听到凤青梧的事情,有时候听得多了,他会产生一种凤青梧其实就在他的身边的错觉。
她似乎是无处不在的。
老板过来添茶,头发发白的老头子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目光很温和,给他添茶的时候,眯着眼睛道:“小伙子,我看着你挺眼熟啊,你以前是不是来过我这儿?”
“来过,”白令令道,“就在皇女过来赈灾的时候。”
“我说呢,怎么那么眼熟,那时候百姓诚惶诚恐的,来茶馆里喝茶的不多,我记得当时你跟着一个蒙着面纱的姑娘一起来的,这次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啊?”
白令令喝着茶道:“因为那姑娘就快成亲了,不能再跟我一起出来了。”
老头儿笑道:“那是好事啊,要祝福她。”
白令令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在茶馆大约坐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回到客栈的时候收到白熙熙寄给他的信,屋里点着油灯,他坐在桌边将信打开。
白熙熙的性格十分干脆,不喜欢拖泥带水,写信也很简洁,都是挑重要的说,她着重说完最近金陵城发生的比较重要的事情后,又简单问了下他的近况。
好不好,在哪里,去了哪些地方,什么时候回金陵……
最后她写到:本来我不想说的,但是我还是说一下吧,前两天殿下跟我说话的时候,叫错我名字了,她原话是“令令,陪我出宫一趟。”她说完后,好像立刻意识到自己叫错了,看向我的表情有点懵。可能习惯使然吧,她还不是特别习惯。我跟你说这件事,是想告诉你,虽然殿下不爱你,但是你对她而言,定然也是比较特别的存在。哥,你别吊在殿下这棵树上了,你那么优秀,也能很幸福的,你要勇敢地去找只属于你的另一份幸福。
最后这句话,大概是白熙熙活了那么多年对他说的最柔软的话了。
夜风通过窗隙吹进来,信纸在他的手中微动。
他看着那句话,微微笑了。
人这一生,会遇到许多人,会产生许多感情,他于凤青梧,不是爱情,但他相信,他在她的心中,定然也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位置。
无论他身在何处,她都会永远记得他。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