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新家,无非是多出一个强势的后妈,外加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妹妹——颜煦原本天真地以为,这已经是能作死的极限了。
直到他后妈离家出走,不久之后又带回来一个顾钲。从那时起,这个滑稽而可笑的、拼命用金钱以及利益关系维系起来的家庭,几乎就时时刻刻处在崩溃的边缘。
顾钲一个两边不讨好的私生子,就像藏匿在黑暗最深处,永远不见天日的阴沟老鼠。
他从小到大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成天缩在牢笼般的小房间里,不被允许出门,也没有漂亮的新衣服穿,连多吃一口饭都得看人脸色。
以至于后来走进颜家大门,顾钲第一眼看到了阳光下光鲜耀眼的颜煦——那个瞬间,好像就突然激发了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那种劣性。
再往后不论什么东西,但凡那是属于颜煦的,顾钲第一反应就是拼命去抢。
他几乎是在偏执地认为,他和颜煦本质是一样的,因此颜煦的所有东西,他顾钲也得一样拥有……一旦得不到的话,那就不择手段地毁掉。
从饭桌上的食物到好看的玩具,从精致的衣物到价值不菲的饰品……
颜煦平时固定的房间,顾钲说想住,颜煦不愿意,顾钲就偷摸进去,把所有东西砸得稀巴烂,让他们两个人都住不成;
颜煦新买的帽子、球鞋、书包,顾钲也看中了,颜煦不想让,顾钲就一把火把它们全烧成了灰;
发展到后来,顾钲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攥他自己手里——甚至颜煦身边那些朋友,他顾钲也要沾一沾边,用尽了恶心方法来膈应人家。
其中影响最大、至今记忆犹新的一次,就是颜煦高中暑假那会儿,参加了朋友私下举办的飙车比赛。
当时顾钲干了什么呢?他想抢啥玩意不好,偏偏相中了颜煦比赛用的那辆摩托。
抢是必然抢不到的,顾钲干脆什么都不说,也不让颜煦看出来。而他那颗歪脑筋一转,便赶在比赛的前一天晚上,悄悄在摩托车上动了点手脚。
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
比赛中途发生了严重事故,颜煦当场被送进急救室,手术期间几度险些丢命。
所幸是有上天眷顾,他最终捡回半条性命,却也因此落下了无法挽回的旧伤,到现在一旦活动过量,甚至长时间的体力工作……腿骨和关节就会经不住的扯疼,而且一疼就是好几天。
说到这里的时候,陆允终于意识到了。让他好奇如此之久的,颜煦那道神秘的腿伤,居然是这样无法释怀的来历。
知道答案的他丝毫没有感到松懈,心情反而无法抑制地沉了下去,甚至一度近产生窒息的错觉。
事后最可笑的是什么?
颜煦在医院昏迷好几天,那段时间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还是薛森和他爸妈一起通宵看顾。
他亲爹颜扉从头到尾只来了两次。第一次骂他有病,不该跑出去飙车;第二次把顾钲带过来,顾钲还一脸委屈地说:“……我、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顾钲他妈也哭得梨花带雨:“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千万不要怪他。”
那时颜煦浑身缠满纱布,只露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颜扉。
颜扉一句话没说,沉默地别开了脸——他的选择,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别的原因,单为了钱、为了公司、为了目前和未来的生活,他不能和顾钲他妈离婚。
——这也是第一次,颜煦对他现有的“家”感到绝望,甚至产生了迫切脱离的想法。
当然,后来顾钲也没好到哪里去。
颜煦出院之后没多久,当着全校所有人的面,把顾钲从班上拽出来,直接揍了个半死不活、屎尿齐流——中途没有人上来说情,也没有人上来阻拦,有不少新仇旧恨累积一起的,都趁机冲过去再补几脚,只恨不能把人踹翻。
最后顾钲整整休学了两年,也没考上大学,窝在家里自我腐烂,依然是不见光的阴沟老鼠;而颜煦成功考去了外地,渐渐与家里断了联系,很快被娱乐公司的老板挖掘,等他一路熬到快发光的时候——顾钲才囫囵挑了个学校,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继续过着腐烂发霉的日子。
“陆允你说,那种神经病吧,我又不能一刀剁了他。”颜煦说着,吸了一大口米酒,借着堵吸管的汤圆消愁,“前几年是想多赚点钱,离他远点才好。结果越往高处爬,怎么还离他越近了……真是有点莫名其妙。”
陆允却听得有些发愣。事到如今,怔然望着热腾腾的水汽之外,颜煦那张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面庞,他就忍不住地想,这个人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呢?
人这漫长的一生,总能遇到数不清的坎坷。就像颜煦说的,有些灾难来得莫名其妙——像顾钲这种千年难得一遇的祸害,偏偏让他撞上了,发一回神经还不够,时不时冒出来放一次毒,几乎是拿生命在作死。
没有办法避免,更没有办法杜绝遇到心态差一点的,也许一次给人整崩溃了。然而颜煦默不作声,一撑就是好几年,很难想象他是怎么过来的。
明明都是普通人,颜煦的内心不见得有多强大,他也会有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