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周慕虹发疯似的找他,可周釉铁了心和他老子切断关系,愣是不肯透出一丁点行踪。
到后来周慕虹终于扛不住了。他想只要周釉能回来,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地坐着谈一谈。
可他没能等到周釉回来。而是在出事后的整整八个月……才得知他儿子已经没了。
周慕虹说,他是过很久才知道,其实周釉那相好有后天性心脏病,家庭条件不容许医治,私奔的时候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他们逃后没多久,那孩子病情便加重了。除去住院治疗昂贵的费用,后期还需要转去大医院动手术。
然而周釉坚持不肯放弃。他一天打三份工,白天给小孩教书,晚上去工地当苦力,每天走十几里山路,就为回医院看他相好一眼。两个人仍旧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地讨论剧本,虽然累但过得充实又幸福。
——而《美人刀》的初稿,就是周釉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不眠不休完成的创作。他相好全程只负责指点迷津。
陆允听了就特别惊讶。他大概猜到一点结局了——可能周釉还没挣完手术费,就把自己活生生熬死了。
但周慕虹摇了摇头,说:“你只猜对了一半。”
陆允有点不太敢问。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下场。
“后来他们工头和我说,当天工地里结算工资……”周慕虹说这话时,声音已有些沙哑,“我儿子揣着一笔小钱,想着冬天快来了,要给他爱人买双暖脚的新鞋。”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回去那条山林很暗,路面也崎岖不平,田地和大小的池塘水洼分不清楚。
周釉下坡的时候没看清,猛然从最陡的地方摔下去,栽进路边泥泞的大池塘里……就此便沉了下去。
工头说,他自己穿的鞋都破了,鞋底打滑,走路的时候还容易磨伤脚,却惦记着给他爱人买一双新鞋。
那年周釉才刚刚二十出头。
陆允听完这一段,也不知怎的,心里只觉异常的压抑,很长时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周慕虹那愈渐变模糊的复杂神情,一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也曾有过控制欲极强的父母家人。他们又何尝不是将自身的愿望,强行施加给下一代,然后看着他们如提线木偶般,一举一动按照既定的规则活动?
陆允确是挣扎过、反抗过、也为此有过极端的赌气行为。但最后反应过了头,报应依旧降临在自己身上,并将他已有起色的命运拦腰斩断。
他想,或许远在另外一个世界,自己是已经死去了的,甚至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曾一度决心割裂了的、不复相见的血缘至亲,他们会感到后悔吗?会对此感到缅怀或是悲痛吗?
会……还是不会?
说到底,错又是在谁的身上?
陆允定定凝视着周慕虹,试图从他脸上、眼睛里,找到一丝迫切希望见证的情绪。
但是没有。周慕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只在某个瞬间一闪而过的悲怆,也很快被他的平稳自若所取代。
陆允顿时有些失望起来。就像一段故事说到一半,铺垫和酝酿分明是足够的,结局却败给了现实的惨淡。
“我来找你,主要是他想见你一面。”这时,周慕虹忽然开了口。
“他?”陆允愣愣地问,“……谁?”
周慕虹却顾自说道:“几年前,是他在电视上发现了你,说你很配裴玉双这个角色。之后也找过很多演员,还是觉得你最适合。”
陆允犹豫道:“那位是……”
“《美人刀》的另一位作者。周釉走了之后,我找到他了。”周慕虹用平缓的语气道,“只不过他前几年动过手术,身体不太好,现在也在很远的地方养病。《美人刀》的剧本是由他亲自修改的,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
他顿了顿,又道:“或许,你愿意见一见他吗?我想你们应该很谈得来。”
陆允眯着眼睛,似乎考虑了片刻。
“见面倒是可以见,但是……”他看着周慕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而说道,“我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