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扑通一声落入深海，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往下落。陆翊死死憋着气，两腿扑腾着想要向水面游，却完全改变不了下落的命运。终于，她实在憋不住气，口鼻间冒了串气泡出来。
糟了——咦？
陆翊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呼吸。
想来叶澜与他先前一样中了幻术，而非真的在梦境中。
她的脚踩在海底，发觉这裏竟亮如白昼，莫非海面下连接的，是另一个世界？
“你来选。”前面似乎有人声，陆翊定眼一看，竟是一魔族中人在说话。那魔族生着骇人的两角，慵懒地靠在白骨装饰的王座上，垂眸看着地上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白衣，纤瘦的少年，白衣上渗着丝丝点点的血迹，少年像是受了重伤。
他的身边围绕着数十位魔族，那白衣少年却没有丝毫露怯，静静地仰着头，面色中透着几分倔强。
是叶澜。
此一时的叶澜并非后来那样冷漠，也非陆翊最熟悉的那般柔软，却能叫陆翊心神不断摇曳，那是分明在这样落魄的情景下，也保持冷静，以最骄傲的面貌迎接敌人。
“这颗毒药会让你整日受烧骨噬心之痛......”
陆翊的眼前突然被人蒙住。
“不要看，”叶澜在她耳旁说，“求你，不要看。”
那是他永世无法忘怀的，最狼狈的时候。
当年各个门派几个关系交好的优秀弟子相约同一时间进入青玄秘境，不想魔族得到了这个消息，为了碾碎名门正派这一代崛起的苗头，掳走了这批弟子。
开始的时候，他们将弟子们关在一起，弟子们还能互相鼓励，只要坚持下去，一定会有人发现他们被掳走的事。
后来，那群魔族想到一个乐子，就是叫他们在自己和同门之间选一个人，一死换一生。
见识完所谓真情与尔虞我诈，他们想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选择。
陆翊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希望我看见？”
叶澜道：“太难看了。”
他只是对当时的自己太过自卑，又太过愚蠢，就这样听信魔族的话，折断自己的羽翼，最终还是没能保下沈晚意，又在万般误会下没能与沈晚意说明缘由，就这样被他记恨上，再后来，他也无法说出来了。
叶澜深吸一口气，道：“事实上，我希望......自己在你面前，总是端庄的。不想被你看见，那些最狼狈的时候。”
他大概以为这是在梦境中，所以将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若是换到现世，恐怕他又要板着一张脸，对陆翊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陆翊道：“可是，我想看见所有的你。”
“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无论睥睨众生，亦或跌落尘埃，我想看到的都是你。”
她越说，叶澜手下的力道愈发收紧了，紧紧环着她的腰。
他的话语间带着几分脆弱：“真想就这样永远在幻境中。”
......原来，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中了幻术。
陆翊正想着要说些什么叫他摆脱幻术，叶澜却先开口了：“还是不了吧。这裏的人终究不是你，你不在的地方......我不想留在这裏。”
先前刺入陆翊心口的针动了动，在她心裏不住酸胀、肿痛。倘若如他所说，他不想留在陆翊不在的地方，那么，那待在水牢中的百年，他究竟是怎样过去的？
“离开这裏，”陆翊向他承诺，“我保证，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叶澜再次相信了，就像他信任陆翊每一次的甜言蜜语一样，郑重其事：“好。”
他靠在陆翊胸口，放任自己三秒钟，沈浸在幻术中，随后起身，掠过因为吃下毒药在地上挣扎的自己，从他身侧拔出剑，一剑刺向了独坐高臺上的魔族。
剑身刺入魔族的心口，叶澜大喘着气，好不容易才回过神，向后瞥了一眼。
他看着那满身狼狈的自己，就这样落入陆翊的怀抱。
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