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菲罗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的看着床上的人。
卡拉引以为傲的一头黑色长发已经全部转白,如瀑布般披散在枕头上。和萨菲罗斯自己的银发不同,卡拉的白发黯淡无光,带着死亡的阴影。
卡拉在五臺战一结束就被转回米加尔德,之前一直躺在实验室裏,近期才被转到特护病房。
萨菲罗斯高大的身躯和医院的椅子十分不搭,只能收起长腿,弯下腰,弓起背,手撑着膝盖。他伸出手,将卡拉汗湿黏在脸侧的头发理顺,轻轻放在她耳边。
幸好医生说她的高烧已经退了,不久就会醒来,萨菲罗斯才能放下自己的担心。
卡拉在实验室裏时,他只能坐在外面等着。安吉尔的安慰和道歉他都一概不理,不管卡拉能不能撑过去,他都不会把杰内西斯当做朋友了,如果卡拉离开了......萨菲罗斯一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心臟就不可抑制的紧缩,感到一阵阵疼痛,他绝对会,绝对会!杀了杰内西斯。拉扎德来劝说,他也充耳不闻,作战报告和论功行赏都和他没关系。即使是路法斯来命令他去参加新闻发布会,参与对五臺谈判,他也不管,气得路法斯撂下狠话,拂袖而去。
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
在最心爱的人命悬一线的时候,除了无力的等待他什么也做不了。生命的脆弱和柔软,不是杀了多少人,拔剑速度有多快,赢得了多少战争能感受到的,他直到今天才明白,生命这种东西,不单单是一具身体,一个意识,一片灵魂,一段回忆。
卡拉对实验室的讨厌简直就是刻在骨髓裏了,常常和他说:“要是能永远摆脱这个地方就好了。每天都是实验实验的,我既不是小白鼠又不只是一块肉。”
抱歉啊,我不能把你救出来。
不能像当年你救我一样救出来。
萨菲罗斯第一次知道卡拉是在五岁。听宝条说有一个小女孩也通过了实验,以后可能也会和他一起训练,活动。心裏隐隐有些期待,有些好奇。
小女孩是什么样的?身边的人都不是小女孩,也不会讨论小女孩。手边的书裏几乎没有能和这个词有关的。不管是地理,历史,还是物理,化学,裏面都没有关于“小女孩”的介绍。
而他手边又没有童话和故事书。
有时候站在天臺极目远眺,能看到一些小女孩。不是牵着妈妈的手就是被爸爸抱在怀裏,以前他总是很失落,希望有谁也能来牵牵他的手,或者抱抱他。那些小女孩们总是穿着漂亮的裙子,抱着娃娃,吃着冰激凌或者棒棒糖,脸上总是带着大大的笑容。
和他完全不一样,以前他总是对那些女孩们不屑一顾,太弱了。但是现在,他想,如果那个女孩也穿着漂亮的裙子,抱着娃娃,吃着冰激凌或者棒棒糖,脸上总是带着大大的笑容的话,也不是不能忍受的。如果没有人牵她的手,他可以去牵她的手,如果没有抱她,他可以抱起她,毕竟她总不会太重的。
但是他一直都没有见到那个小女孩。该不会是实验失败了吧?心裏颇有些难受。千万要撑过去啊。
这是萨菲罗斯第一次为某个人祈祷。
但是一直都没有见过那个女孩。
直到六岁那年,一个晴天。萨菲罗斯还记得那天从神罗大厦的玻璃看到的天空,晴朗,有云,有一群飞鸟飞过天空。当那群飞鸟飞过,没有了观察的东西,萨菲罗斯转过脸,准备踏进实验室时,门打开了。
他微微一楞,一个白衣服的研究员带着一个小女孩走了出来。
一个,小女孩。
没有穿着漂亮的裙子,身上是一件长袖的白色实验服。没有抱着洋娃娃,双手无力的垂在两侧,手上有清晰可见的针头的痕迹。没有吃着冰激凌或者棒棒糖,至于脸上的笑容——
女孩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有震惊,但是当萨菲罗斯打量完再看向她时,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萨菲罗斯下意识的也朝她微笑。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打量被人家发现,窘迫的低下头。
“啊,萨菲罗斯啊。”那个研究员说道,将女孩向前推了推,“这是卡拉,比你小一岁。卡拉,这是萨菲罗斯。”
“你好,我是卡拉。”小女孩笑瞇瞇的说道。
“你好。”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萨菲罗斯心裏还是为对方没有计较自己无礼的举动松了口气,对她也有了些好感。
从此以后他们就常常混在一起,不,常常在一起锻炼,做实验。即使卡拉只能住在实验室裏,萨菲罗斯也为了新朋友放下对实验室的厌恶感,天天往实验室跑。
没有意外,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也是对方唯一的朋友。
当卡拉长到八岁,终于能离开实验室,有了自己的房间。他们黏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几乎每一天从早起到晚上临睡前,他们都待在一起。
所以当有一天卡拉准时出门,发现萨菲罗斯没有在门口等她,便去萨菲罗斯的门前敲门。久敲门不开,卡拉心裏慌了,抖着手用id卡打开了萨菲罗斯的房门,幸好两人都设置了房卡能打开对方的门。
“萨菲罗斯!”没等门完全打开就挤了进去。没在小型客厅看到熟悉的身影,卡拉慌了神,一间一间的找过去,一边喊着萨菲罗斯的名字。
这种时候,卡拉也顾不上和以前一样羡慕萨菲罗斯的宿舍房间多,反而抱怨怎么建了这么大一个住所给一个孩子住。
直到在最后的卧室见到床上被被子盖住隆起来的一团,卡拉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臟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