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顶刷了红漆的轿子。
轿顶雕的是孙思雨和方澈见过的山间楼阁,同块木头上一口气雕刻出的灯笼随着村民的动作摇晃。围栏下的镂空的门窗没有帘子遮挡,能将裏面看遍。本该是天青色玉石制成的神座,村民却用黄金替代,使它显得俗气。
不知名的欢快曲调在山间回荡,轿夫稳稳将轿子高高抬起,一路向着山顶去。在队伍中部的人警惕地註意周围环境,忽然一只手牵住了她。
孙思雨握紧发凉的手,低声询问:“不怕。要出了意外就让林百乐带你跑,他跑得快。”
林百乐自信道:“放心,方大人都不一定追得上我。”
“嗯。”
卢孟川攥得更紧了,害怕孙思雨下刻会放开自己。他瞧着望不到头,看不见尾的队伍,心中的担忧愈发重。
他还未准备好。
队伍逐渐深入,周围的树木由茂密到稀疏,到了山顶后却更加茂盛,树叶的深绿却是盛夏才有的。雪将它们盖住,只有山顶的空地上不见一点儿踪迹,而那是处常年无人踏足的废墟。
隐藏其中的破败楼阁就剩残垣断壁和半截顶梁柱,墻上的女仙正坐于玉石中央,半合的眼睛无论人走到哪个位置都像是在看着他们。现实中的神座已成为破碎的寻常石头,空旷的地方看不见半点神像的影子。
村民专门为它而来,各式各样的灯笼或挂或放,瞬间将地方占满。孙思雨学着他们的样子将手中的灯放在角落,然而当太阳出现在头顶,他们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村长在裏头来回寻找,分明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灯笼,在他们眼裏倒是成了稀罕东西。村民们神色紧张,眼睛不曾离开稍许,直至一盏亮起的灯被村长提起。
没有蜡烛,一盏根本无法被点亮的灯。
这下换成孙思雨一行人神色凝重了,因为那是沈知末做的灯。
所有迎神的灯在制作时被要求不能在裏面放能点燃的东西,哪怕只是根多出来的细绳。要想这样的灯笼亮起,除了萤火、鬼火,她们想不出其他东西。
眼见村民将它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放入轿中,那片废墟居然在眼前开始覆原,但和他们所见的有所不同。它像是由人打造的赝品,只有裏面的陈设相同,阴森的屋内与鬼宅氛围别无二致。
发光的灯笼不仅让她们看不见房梁,还驱不散屋内的黑暗。正对着众人的神像没有骸骨下面的那尊和善,不如废墟中那幅壁画上的淡漠。黑色的绸缎蒙住她的双眼连同双耳,封住她的嘴,毒蛇般缠绕在脖颈,不听不看不言。
她们观察着魔楞的村民,一只脚已开始后退,可日食比逃跑要来得快。周围的土地开始摇晃,一副副棺材挡住去路,逝去的村民从裏头苏醒。
跳动的心臟猛然停顿,孙思雨小声催促方澈,“快叫沈知末过来!”
“符纸点不着。”
还未等方澈将符纸点着,村长便朝这边走来,“沈知末呢?”
“她,她,”林百乐心中慌得不行,却故作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道,“她被带走了。男的、很高、黑发黑瞳、两对尖牙、脖子上,好像有鳞片。他说缺个看门的,二话不说就把她带走了,还让我们闭嘴。”
听到林百乐描述,她们就看村长真的在思索,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好似卫琮在心中的恶霸模样已根深蒂固。而不远处的村民听见这边的动静,害怕的神情都无法遮掩。
林百乐楞楞地等着人走远,顿时想到不得了的事,慌张地说:“怎么办,我会不会被他吃了吧?”
“······”你现在反应过来也晚了。
孙思雨不知该表扬,还是欣慰。林百乐这瞎话说的,真假混在一起,不知情的人要分辨可真难。
邢冬凌却道:“蜃龙的形象好差。可现在的村民大多没见过,为什么还会这么害怕?”
“其实我们都见过,在刚来的时候。”
被她们“安葬”的老者出现在面前,耐心地向众人讲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蜃龙留下的威压刚开始还会帮村民抵挡天灾,就是后来他发现后辈和之前的人没有区别,于是渐渐不管他们。然而过惯安稳日子的人怎么会习惯厄运,开始想要获得卫琮的宽恕,但蜃龙的脾气没人比他们懂。
他们开始埋怨,最终惹来他最后的怒火。不过是小小的地动山摇,村民竟觉得这比山脉断裂带来的灾害可怕。
虽然不过是将尸体留给封印下的饿鬼,老人仍十分感谢她们能将自己安葬,提醒道:“只听闻是按前人描述覆制的灯阁,我却不觉是供奉仙人。几位即使是能人异士,也还是小心为好。”
十人裏总有一人与众不同。老者就是这样的人,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可坚守仁义道德的心却没有因变故动摇。
远处的村长说了什么,村民们重新回到队伍中,井然有序地踏入门内。众人犹豫间,身后的村民已不耐地推搡着他们。
大门在最后的人进入阁内后轰然关上,光源只有头顶的幽幽白光和红轿中指路的灯笼。他们感知不到自己和同伴间的距离,只能手拉着手以免走散。
一眼能看到头的室内没想到大得可以容纳所有人,甚至目的地都远到超乎预期,她们能听见的动静也只剩下呼吸和脚步声。在这种情况下,寒冷更加扰人,不是多穿几件就能解决。
孙思雨感受到卢孟川的害怕,手指直接和对方的交叉在一起,这样便更不容易被分开。然而卢孟川并没感觉多好,紧抓着孙思雨的衣摆,声音开始发颤。
他忐忑地说:“我,我看见了。前面和后面根本什么人都没有,但是我看见的太晚了。”
“怎”
手掌上的茧与孙思雨的脸接触,方澈死死捂住孙思雨的嘴,薄唇贴在她耳侧,声音轻得就剩下呼吸声。
“别说话,他们在看。”
当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前面人的脸虽看不清,但眼睛最好分辨。那些村民感受到有人停下脚步,空洞的眼睛朝孙思雨这边看来,等到不再听到说话声才转回头,却仍笔直地站着。
头顶的灯在不知不觉间降下,空空荡荡的周遭隐约可见封印下的罪人。它们干瘦得如具干尸,躲在远处,贪婪地看着行走的猎物。而在卢孟川出声时就有几个开始靠近这边,甚至有的离孙思雨只有一臂距离。
孙思雨轻轻点头,将卢孟川交给方澈背着。身后的伙伴肉眼可见地害怕,但都在强迫自己冷静,再次随着村民走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