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奉神
神隐历九百八十七年。昭素江十二岁。准确说来,她应该远远不止十二岁,大巫祝舞游长老告诉她,她是神,霄明神州大地的最后一位人神。于是在十二岁之后,她被舞游长老找到,被母国大衍国奉回大衍圣山的沌明之巅,从此她不再叫做昭素江,巫祝史书上称她为神之素江,而于霄明神州的天下间,也几乎无人再敢称她的原名昭素江,九百多年处于人神统治下的各族万灵,在看得见她之处俯首,在看不见她之处依然虔诚俯首,称她作“吾神”。
初时素江懵懵懂懂,不知所措,然而当舞游长老牵着她的手,将她送上沌明之巅最高峰,当她站在九玄神鼎之前时,神鼎腾出雾气,片刻之间裏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融融生发之力涌上素江的心头,流淌至她的四肢百骸,她不自觉地向上微抬双手,远远的,脚下诸人、天下苍生万灵尽皆伏身在地,天边晦暗的层层重云自中间两向分开,顿时光照大地。有波浪般的声音含着不顾一切的崇拜层层铺开,她听见天下生灵们的隆隆讚颂之声,他们说:“吾神降临!吾神降临!”那一刻,她仿佛真的相信了自己就是大巫祝舞游口中所说的,那位上古真神虚离的最后一道转世,拥有改天换地的无上神力。
“如今,吾神登上沌明之巅,九玄神鼎认可了您的前世今生,助您恢覆了神力。眼下吾等可谓心安了一半。”在神座之下,冰凉的玉阶之下,一个腰背松柏的精瘦老人用和缓的声音说道。那个声音敲击着空荡的神殿发出嗡嗡共鸣,引得正神思飘离的素江向老人望去。“何谓一半?”九玄神鼎前的迎神大典仿佛给了昭素江一次洗筋易髓的新生,此刻这个神座上十二岁的小女娃声音虽脆嫩,却携着一股看不见的浩浩汤汤之力。阶下的精瘦老人欣慰一笑,他正是巫祝一族现任的大巫祝,舞游长老,岁数已上八十八,面目如历经沧海的盘石,不起任何新鲜的棱角。舞游亲自从翱之国一遥远的边陲小镇将昭睿昭素江父女迎回大衍,素江心中便不知不觉对这老人生出信任与依赖来。素江真心感激舞游长老,因为是这位看起来深不可测的老人将她救出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助父王登基为皇,给了素江归家的安全感。舞游听了素江问话,向神座躬身道:“吾神神力虽已恢覆,然而神智尚未开启,也还并未习得神力运用之法,因此只可说——心安了一半。”素江努力绷起一张小小的包子脸,想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一些,她继续问道:“何谓神智?”舞游缓缓回答:“神智一开,当知生,当知死,当知万物,当知众生之道。”说罢又拜伏于地,叩首道:“您作为新的人神转世,初来人间,巫祝一族定将全心全意侍奉吾神,聆听旨意,助您早开神智,保佑天地万灵渡过灭世之大劫。”“我、不,本座能相信你吗,舞游大长老?”“吾神在上,老朽舞游以此残身侍奉人神,侍奉第九代人神神之鹤风与第十代人神神之素江,未敢有虚,皆如是。”素江还想再问,却又想到自己得到的必定还会是这种听不清嚼不透的深奥字句,头有些疼,便作罢了。她心道:好不容易摆脱了被人争抢被人追杀的日子,神智又未开,关于母亲之事还是先不和旁人说太多得好,待自己先吃饱睡够,再想办法。素江在外漂泊数年,虽然现在对舞游存了不少信任与好感,但下意识她总习惯有所保留。不过,各种心思情绪在素江平静的脸上分毫不显涟漪,她垂下脸,不再发问。舞游长老看小丫头似乎累了,眼角皱纹温和地起伏了一下,道:“大巫祝舞游暂且退下了。柳现在正候在殿外,他乃吾神第一代转世曲商的坐骑,神之曲商命他继续效命于每一代吾神转世,在您神智未启时恐有诸多不便和问题,您可以放心用他。”话音一落,舞游的身影便像一片灰黑的薄雾,慢慢消散了。
“哎——大长老你别——”素江再一次震惊地看着眼前这身影渐渐消失的高深术法,最后一个挽留的“走”字没有出口。素江有些害怕,所有人皆道她是神的转世,然而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一直照顾她的父王也不在身边了,正是素江处于安全感严重缺失的时候。想到父王昭睿和小叔昭血罗,素江这个孤舟中夜行的少女便如在夜空中再次寻到自己最熟悉的星,温柔的光亮虽不是最耀眼,但足可以撑起少女最大的坚强。素江如今被奉为最后一代人神,其父昭睿自然不能再是被放逐的流浪皇族,而是回到大衍国成为胥氏一族新的掌权人,成为大衍的新帝君。作为代价,昭睿也不再和人神素江保有父女关系,甚至回来之后,父女俩再未面对面相见过,素江呼出胸中气闷,收回思绪。她摸着神座的扶手,翘了翘薄薄的唇,那张小脸虽青嫩,但已显出惊人的美貌颜色,一颦一笑,皆有慑人心神之容光,天地万物之灵意。
神座是寒玉制成的,又冰凉又坚硬,坐得屁股很不自在。素江想起刚刚舞游长老说到的,人神坐骑是个名叫柳的什么,于是把小脸板起来,严肃地大喊了一声:“柳!”“来啦来啦。”很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回答道。殿门无声洞开。声音的主人移动速度之快,大概连风都会愧嘆弗如。来者人首蛇身,有一张俊美但泛着野性的男人面庞,肌肤黝黑,左手搭着一把大刀,一头长发在肩侧柔顺地飘摇。自己的坐骑是好大好邪门儿的一只蛇妖!素江在心中挠墻大喊。两年前,被素江视作亲人的贴身侍女阿诺就是死于一只鸟妖嘴下,再加上父王的影响、颠沛中所见所闻,即使素江现在已成为看顾整片霄明大陆的人神,对于非人族类,她也实在难以做到心无芥蒂,碗水端平。
面对眼前人高马大的柳,素江颤栗中夹杂着一些厌恶,厌恶中又隐隐泛起属于少年人的好奇。然小人神面上不显。似乎但凡任何生灵得了力量,得了崇拜,便不那么容易胆战心惊了,至少表面如此。素江见柳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对自己毕恭毕敬,心存敬畏,既有点儿困惑,也觉得一丝轻松。她忍住紧张,稍稍抬起下巴道:“柳,你为何面神不跪?”柳没有参加迎神大典,眼下是初见素江,微微有些出神,心中思绪纷飞:还会是他吗?不、不是他,一点儿都不像,不一样。自己侍奉陪伴每一任人神,这些人神们说是同为真神虚离的转世,但脾性样貌都没大相似之处,要说相似,他们都是巫祝一族的长老们选中的皇族中人,自己才不相信那见鬼的代代转世一说。正因为如此——自己才会单单对他一个产生那种感情吧,仅此一个他。
柳模模糊糊中似乎听到素江叫自己跪下,回过神嗤笑一声道:“小孩子家家的,每次转世的幼崽时期都这么不可爱。你之前的九任转世都说过‘柳,可见神不拜。’这几百多年过来了,我还真没怎么跪过谁。还有,你在我面前大可好好说话,神不是一种身份,更不是一张面具,不是用来戴的。”“你——”十二岁的女娃有些生气,她年纪尚轻得很,神智未开,即使之前的颠沛经历让她早熟了许多,最近有些话在她听来也实在有点高深。“哼,用不着你这只蛇妖来对我指手画脚,既然是九百年前的我许你不跪,现在的我自然可以再让你跪!”柳一楞,然后放肆地哈哈大笑了起来,道:“还挺有为神的气势嘛。上手挺快。好,那你就早点恢覆神智,那时候要我跪多少次都随你的便。”说罢柳伸出肌肉虬劲的臂膀,单手熟练地将素江往怀中一抱,“走咯,妖怪大叔带小丫头回寝宫咯。”素江先是厌恶地反抗,挣扎着要骂,然后发现自己一阵清风般腾空而起,追星踏月地就出了大殿,飞在玄天之上。素江渐渐忘记了是谁抱着自己,忽然畅快开心地大笑起来,引得空中散落的云彩和夜鸟聚拢而来,环绕在她身旁。
与神殿一样,寝宫也是一座广袤的大殿,素江毕竟是半大孩子,在死寂的空旷中感到冰冷和陌生,不知不觉中死死搂着柳的脖子不放手。柳嫌弃地把她扯了下来,道:“前九世都是大老爷们,怎么这次变成女的了。还是男人省点心啊。”相处不多时,素江已经明白,柳是陪伴人神近千年的老妖怪,眼下恐怕要比自己更要知道自己前世的方方面面,知道自己的责任与使命,因此心裏不知不觉已经把他划入了可以信任的面孔之中。素江告诉自己:柳是陪伴着神的妖,与别的妖不同,自己应当把那些厌恶收起来,阿诺的仇也不该算他头上。
大殿实在太大、太静。素江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紧紧贴在柳的胸口,大声嚷嚷:“什么男的女的,反正我还没长大,也没开神智,我不要一个人睡!”柳惊讶了,竖起一对斜阳之色的蛇眼,怒道:“神也好意思讲这种话的吗?”素江雪白的小脸上显出委屈来,她嘟起脸,用额头在柳的面颊上痒兮兮撞地了一下,用拖长的少女音道:“我知道柳是自家人,不会告诉别人的!”“......”柳一楞,摸了摸素江留在他脸上的细细柔柔的感觉,认输道:“看来只要是母的就是麻烦。不管是人是妖还是神!今晚我就在这儿守着你睡,两只蛇眼睛就这么瞪着你,这么总成了吧小祖宗?”素江灿然一笑,露出一排白色的小米牙,那画面竟一时让柳晃了神。“还有睡前故事。”“什么?”“哄我睡觉时候讲的故事呀,我父王以前经常会给我讲的!”得寸进尺是素江的一个长项。柳在心中倒抽一口凉气,但一想到已经逝去的神之鹤风,他总是克制不住一种冲动,想要去相信这两人真的是有一丝联系的,他想要抓住那一丝联系。“你真的确定要听我讲?”对于柳来说,杀人不是难事,讲故事却是大姑娘嫁人头一遭。柳烦躁地甩了甩蛇尾,突然灵机一动,伸臂在虚空之中摸出一本书册来,封皮上是几个干枯而不洩力的墨色大字——《巫祝史册》。柳失眠的时候总会拿此书打发长夜,借裏面枯燥无聊还时不时胡编瞎扯的内容帮助入眠。裏面的内容经常诘屈聱牙,到了侍奉第九代人神神之鹤风时,鹤风有时会点着字句耐心地给柳解释纠正。“这是什么故事?”寒玉床上的小丫头眨着一双精神的大眼睛期待地望着柳。“你的睡前一千零一夜。”柳回过神,对小人神邪魅狂狷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