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相误
自弥水镇凤栖宫上方轰轰烈烈的那一天——白鸦盟主与凤寂大尊的惊世比斗算起，已过去了十几日。这些日子踏风之盟裏可谓忙得人仰马翻，且暗潮纷涌。首先，是依靠凤寂本命法器赤翎来维系的防御结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虽然外面的攻击术法进不来，但那邪门儿的吸取弥散灵力源的阵法渗透进了那缺口，并不断地在撕扯、侵蚀着结界。踏风之盟中众灵的日常修行都停滞了，赤雷一族不说，妖族中很有一些怨气。
藤楚楚大尊说，这传说中的自西而来的阵法叫做九幽涣灵阵，至于此阵的主人，西方木灵们对他甚是惧怕，不知其名，之称之为太古邪王。这件事只有盟裏极少数位高者知晓，但大家也都将信将疑，毕竟藤楚楚也只是听说，对于霄明神州之外存在的上古神魔，他们谁也不曾听闻过，更不要说猜测对方的具体来历和意图了。“走一步算一步，至少现在看来，那位使此阵的西方神秘来者，站在巫祝的伏龙之盟那边，那就是敌非友。”白鸦吩咐道，“凤寂，辛苦你再撑上一撑，雷音的密道今天就能打通，到时候外面的灵力源直接通进来，那阵便无法困死我们。只不过，雷音，你必须控制好打开密道的时间节奏，不可叫敌人察觉，顺藤摸瓜找到密道的出口。今日，你便叫雷芷臣长老做好出发的准备，去东边祈桑，尽早和女帝汇合，令她速派支援。另外，了解一下魔尊那边的进展，令他同时计划攻打大衍。我会将封女帝与魔尊为踏风大尊的盟令交予你，你让雷芷臣一并带去池歌。”白鸦想到素江半月前所说的，感应到有她的血亲在附近，那么——不管来的是大衍皇帝昭睿还是血薇军的昭血罗，大衍国此时必然本国军力空虚，可以令魔尊带兵一攻，以牵制伏龙之盟。想到这裏，白鸦不禁向着素江望去，正好也见她看过来，素江似乎并不在意攻打大衍之事，反而对着白鸦笑了笑。白鸦心跳乱乱地错了几步，白鸦知道，今天密道完成之后，昭素江就要跟着雷芷臣他们一起离开弥水镇了，白鸦突然有些后悔，之前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素江的要求。
最近白鸦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又不知这感觉应在何处，自从那日，素江又抛下自己不管跑去陪凤寂之后，素江在自己面前乖了许多，但那偶尔出现的冰凉眼神让白鸦产生了一丝抓不住的无力感，而且，分封了尊位之后，盟裏私下起了很多难听的闲言碎语，大多都是冲着素江去的，白鸦也并非完全没有感觉，他一直没有大张旗鼓地处理那些嘴欠的家伙们。原本白鸦根本就不相信那些谣言，想着这事素江不知道也好，若是知道了，白鸦都拿不准，素江是会一个人难过，还是会直接放任怒火燎原，把嚼她舌根的家伙们全部找出来杀了。这两个结果在大战的压力下自己都没精力去处理。但那天素江在自己和凤寂之间选择了接住后者，照顾后者，白鸦不得不承认，自己心中的嫉妒和素江的捉摸不定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今日的盟会就先到这裏吧。”白鸦拍了拍手道，“昭公主，你在此等一下，我还有话同你说。”素江自袖中的微隐诀裏捏出一块儿奶杏糕塞进嘴裏，鼓着腮帮子对白鸦可有可无点点头，她又向着往外走的凤寂含糊不清地道了句：“大凤凰你先回去，我晚点去找你，我让老林谷的小妖用合合果和羽灵芙雨花熬了药粥给你送去了，你记得喝。”凤寂眼睛弯了弯，举扇点了点自己耳朵表示听到了。
白鸦往日裏是个喜欢调侃人的性子，这时只是沈默地看着眼前的素江，一字不发，而凤寂，压根儿就没在白鸦的眼底留下片影。待到凤寂最后离开，议事焕金殿的殿门轰然关闭，素江只觉头顶一黑，一股大力猛地将自己推至身后坚硬的墻柱之上，素江对上白鸦那双隐忍着怒气的双眼，依旧是个笑语靥靥的模样，口中道：“你弄疼我了，盟主大人。”白鸦手下劲道丝毫不松，他单手握着素江的肩头，怒极反笑道：“我只恨我现在才有一点点的明白。你从前是很怕疼不假，但如今，恐怕越是疼，你心中才越是得偿所愿、越是痛快？”
“盟主大人，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呢？”素江有些喘不过气，声音虚软之中渐渐有了一些委屈之意，此刻的素江并未用上魔灵力，也柔软温良，全然和妖魔之气不沾一丝关系的样子。白鸦下意识松了松手，道：“你不懂？那好，我清清楚楚问你，以盟主的身份问你，你不许有一个字骗我。最近盟军中私下的风言风语，关于、关于你和凤寂之间的关系，可是真的？”素江咦道：“你也说了是风言风语，自然——”“不许玩弄字眼敷衍我！”白鸦眼中浮起血色的金光，低吼道，“回答我！你是不是和凤寂在一起了！你们是不是有了肌肤之亲，就像你和我之间那般！”
一阵死寂。白鸦就连自己紧张的愤怒的喘息也听不见。他只是死死盯着素江的脸，想从上面看出自己所希望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个瞬间也好。其实他更想问的是素江对凤寂有没有真的动情，但他没有勇气听素江的回答，他宁愿二者之间的关系仅仅出于素江之前收到魔灵力的蛊惑，或者出于素江的故意——故意利用凤寂而令白鸦生气。
“昭素江，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说话！你继续否认啊！不是风言风语吗？”白鸦瞇起眼睛，半垂下脸，将自己的绝望和害怕掩藏起来。素江的脑后，白鸦撑在朱漆宫柱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白鸦哥哥，我没想到，只是底下人的风言风语，你就这般不信任我吗？你让我好伤心。”素江抬起一只手轻轻贴在了白鸦的侧脸上，素江也说不清现在心中的滋味，有一部分的自己对眼前人心疼不已愧疚不已，对自己则充满了极度厌恶，另有一部分，则在暗暗欣赏品尝着白鸦的无措与心碎，享受这种掌控一个强者喜怒哀乐的高高在上。而拨开一切浑浊不堪的挣扎，素江告诉自己——不管如何，眼前的少年，十年之后，不可以消失，自己绝对不能让他魂飞魄散。凤寂那边，自己不会半途而废的。
白鸦见素江避而不答，苦笑一声，失望道：“昭素江，你这是打算骗我到底了？你说我不相信你？那我就不会做傻子做了这么久。”白鸦自微隐诀中举起一样东西，道：“如果不是白唇把这个证据给了我，我也许会一直相信你，一辈子做个傻子罢。也是，我也不剩一辈子那么久了，十年之后，我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了。”“这是——”素江望着白鸦手中物，脸色中滑过了一丝苍白，她遍览繁星塔群书，怎会不认识这东西，这一眼，素江便猜到了白鸦所说的证据。没想到那些杂毛妖物们八卦起来什么血本都愿意下。此刻白鸦手中拿着的，正是鹫老怪曾经在赌场中给白唇的法器留声铃。白唇自从那日，不小心让留声铃收了一段素江回忆童年经历的话之后，便知这东西不能交回到鹫老怪的手裏了，他宁愿把东西交给白鸦。但白唇依旧偷偷跟踪素江的一举一动，在看见素江日日与凤寂待在一处时，鬼使神差地，他又拿出了留声铃。
白唇不知这留声铃的解声咒语，但白鸦尊为盟主，自然可命鸟灵军中的鸟妖们说出咒语，白鸦谨慎起见，甚至没有让那些会解声咒的鸟灵碰此物，而是私下命白唇学了来告诉自己，他不愿再让任何多余者听见留声铃中的东西。
素江静静望着白鸦，仿佛要把对方此刻的每一分情绪都细细描绘刻在眼底。末了，素江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获了一点点解脱，她微侧过脸，道：“那既然你都听到证据了。我也没什么好否认的啦。白鸦哥哥，真可惜，我看不到你当时的样子。你听了多少，你有十分的生气吗？我想象不出来你暴跳如雷的样子呢，你从来都是那种无所谓的性子吧。你对我一个人好，也可以对别个好，对我从来温柔包容，我也没见你对别个发什么脾气。白鸦哥哥你告诉我，你听这留声铃中的声音时，你心中到底什么感觉？想杀人吗？想杀了我，还是杀了凤寂？”素江脸上出现明显的期待，如同是看和自己无关的一个赌局，只速速想要一个是赢是输的结果。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凤寂两个——是哪一天在一起的？”白鸦闭了闭眼睛，低声问道。素江半是嘲弄地微笑起来，道：“你猜不到吗？就是你俩大打出手、恨不能你死我活的那天啊。你的小蛇妖可是早早就在下面等着你呢，抱住你、安慰你、治愈你，小意温存，白鸦哥哥，有那只软绵绵的湖珠照顾你，是不是比我要贴心舒坦多了？”
“到底为什么？昭素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相信你会喜欢上凤寂，他是一只鸟妖，你怎么可能会和他在一起。你也不会只因为生我的气，就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任。”素江看见，白鸦的脸上泛出怜悯的神色，仿佛他了解素江的每一寸每一缕，每一丝心意。为什么？素江心中一个恍惚——是啊，我根本不爱凤寂，我爱你啊，白鸦哥哥，可你根本不在乎我们的感情，因为你根本不在乎自己十年之后的死活。凤寂是如今凤族之中火之灵力最盛者，而两百年以上凤凰王者的涅槃之心，就是你得以覆生的希望啊。
其实，在素江初为人神之时，她一心所想便是护佑霄明神州的人族，修覆、维系种族间秩序，令天下重归太平，直至真神虚离虚合的归来。当后来发现了巫祝一族所谋之事、所犯欺神之罪，当素江渐渐与白鸦产生了情愫与羁绊，又寻出了白鸦的真正身份和命运时，素江便一心要在千年期至时给真神一个满意的交代，以求真神的恩典，留下白鸦性命，给其魂魄重塑新的肉身。但素江如今越来越不确定，真神的想法，会与自己一致吗？真神真的会满意自己还给他的霄明神州吗，会答应自己的请求吗？万一自己的计划失败了——不，不能拿白鸦哥哥来冒险，自己需要另一样东西，来保证万无一失。
还好，还好有凤寂在，让素江想到了有重生之能的涅槃之心。眼下凤寂已经一百九十七岁，还有三年就满两百岁了，素江打定主意，她要用凤寂的命，来确保白鸦哥哥十年之后的性命无虞。素江告诉自己，要不惜一切获得凤寂的信任与感情，而在这过程中，素江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她发现，凤寂身边的那只车鸟青夜乖，竟然就是当年杀害她阿诺姐姐的那只鸟妖。
“昭素江，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在瞒着我？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去解决，好不好？你最近的状态绝对不正常——”白鸦的不断询问将素江的思绪拉了回来。“没有！我没有事情瞒着你！”素江粗鲁地打断了白鸦道，“我就是烦了你这种对谁都留一丝情的样子！烦了你所谓的众灵皆可生、众灵无尊卑！你可以跟那些小妖腻腻歪歪言笑晏晏，凭什么我就不能去喜欢别个，试试别个的怀抱？不要以为是你初教我男女之事我就会对你有什么痴心不悔的雏鸟情结了。反正我在这踏风之盟中，现在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在乎了，不如试试看，你们两个在这方面究竟谁最令我满意？”
啪！素江的脸一歪，瞬间火烧似地疼了起来，她回过神，就见白鸦面上变得苍白，白鸦似乎立时就后悔了，想要伸手触碰，被素江打开。“哈。本公主费了这么多口舌，盟主大人终于是动真怒了嘛。也不算太过无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