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江知道她又落入了戮殅的幻境,因为又是一样的被做成傀儡戏似的可怕感觉。有些话不属于自己的意愿却脱口而出,有些事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却真实发生,有些情绪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却又深深扎进心裏最软的地方。素江余光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随风飘动,她低头一看,自己手中握着一条很眼熟的红色腰带。
“这不是、白鸦哥哥的腰带吗......明明已经毁掉了!”素江道,面上浮起一层带醋的红晕,“那个叫红绫的女人!果然还在和她纠缠不休——”素江抬头质问地用目光寻找白鸦的身影,看见白鸦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坐在另一棵高树的树冠上。然后素江才发现,自己也正坐在一棵高大铁杉树上,甚至坐得比白鸦还要高一些。放眼望去,周围层层翻浪的五彩古森林,鸟灵兽灵花草虫蛇在半光半影中发出高低错落之语,极尽灵秀天地之安乐。世间竟有如此美好的山谷,不知此处何方?看来白鸦把他最喜欢的位置让给了自己,这么一想,素江的心情好了不少,假意气呼呼地将手中的红绫冲着白鸦使劲儿甩了甩,喊道:“餵!你再不理我,我可就把它从这裏扔下去,这儿这么高,风这么大,若是东西丢了你可别心疼着要我还!”
白鸦听见素江的喊声,笑瞇瞇地转过头来,回答道:“昭昭,你追着我一路追到了这裏,就是为了你手裏的物件儿?你放心好了,这裏可是乌蝶谷,我自小长大的地方。闲来无事我就喜欢在这谷裏待着,这裏的每棵树每块石我都认识,你就尽管扔好了,丢了什么白鸦哥哥都给你找得回来!”
竟然是大阴山的乌蝶谷,是白鸦的故乡啊。素江望着白鸦噗嗤一笑道:“你又胡吹大气。我才不信你。”笑容未落她便迎着飒飒的风一松手,那条红色的柔软腰带立刻随风被卷到了空中,眨眼就成了红点。素江正得意洋洋地要取笑白鸦,突然腰间一紧。白鸦竟瞬间飞到了她身边,带着她一起跃下了这乌蝶谷的至高处,两人仿佛一对儿不顾一切的白鸟,不求天不依地,乘风飞去!
“吓我一跳!哈哈哈!白鸦你太疯了!”素江好久没有这么放肆自在的感觉的,让她想到自己刚成为第十代人神,初到大衍的沌明之巅时,蛇妖坐骑柳第一次带着自己腾云驾雾,自己那时欢畅的大笑声。“怎么样?痛快不痛快?哥哥带你飞,看是我们快还是那小布条儿飞得快?”白鸦的右手释出一道漂亮的白色水之灵力,远远追着那个小红点而去,白鸦脚下仿佛生出了新的风,八面换着方向,托着他们在空中高低起伏,穿梭于如诗如画的森林高树之间。素江看见有一串串巨大的彩蝶垂挂在枝头,簇拥着温暖集结伪装成铃铛花的模样,当他们经过时那些蝶串被惊扰地悠悠荡起来,将雾气中的阳光搅动成大块大块的磷粉,自己从没有见过如此景象,频频回头留恋其间。一时间竟把那条红绫忘了个干凈。
直到,脚尖再次触到了实实在在的大地。额头上被人用力戳了戳,素江不满地拍开,就见白鸦举着那条讨厌的漂亮腰带,笑瞇瞇道:“怎么样,说找回来就找回来,丢不了。”素江咬着唇盯着那柔软的用旧了的东西,斜眼看白鸦道:“自然。旧情人送的东西,有心去找,怎么会找不回来。”
“啧啧。吃醋啦。”白鸦伸指弹了弹素江尖俏的下巴。“没有吃醋。”素江非常严肃地回答。“啧。那可就是吃了炮仗。”白鸦拍了拍素江裙边的泥土道,“好了。走,哥哥带你去见她就是了。我当着你的面儿亲手把这东西还给她,你可以高兴点儿了吧?来吧,笑一个。”
“什么?你说见她,见谁?”素江发现自己已经被白鸦拉着手随风跑了起来,突然惊慌问道。“傻啊丫头,当然是去见红绫了。不然你天天把她挂在嘴边,还对她的手艺那么爱不释手的,吃醋的不该是你,该是我才是。”白鸦大笑起来,灵活而无比熟悉地带着素江穿梭于巨大而盘根错节的古森林脚下,两旁有好奇而爱玩的金彪和胡子鼪跟着跑动,它们的皮毛一种是耀眼的黄、一种是黑灰白相间,忽远忽近跃枝穿叶好不热闹。他们似乎很熟悉白鸦。很习惯这么跟在少年身边凑热闹。几只胡子鼪对着素江这个谷外之人龇牙咧嘴发出没有恶意的挑衅叫声。
“哈哈!正好带你回去,见见我家那个老头子!”白鸦笑盈盈地望着素江道,目光中他的温柔与树叶间露下的长长的日光交织在一起,素江楞楞地问:“你家老头子是谁?”素江脑海中突然昏沈了一瞬间,有个自己明白地知道,根本就不存在这个记忆,自己不曾见过这么美的山谷,不曾与白鸦这么自在快活地和这些南地灵兽们穿梭奔跑过。这样的白鸦,比无忧无虑的风还要轻,是素江曾经想象过的——白鸦的童年。“老头子当然就是那个老不死的朔风啊。”白鸦又伸手弹了素江的脑门儿一下,给了素江一个“这丫头怕不是真傻了”的表情。素江想起白鸦曾在浮空崖边思念养父的心情,心中涌出一股斯人已逝的悲伤沈重,但嘴上却藏着快活答道:“有你这么做儿子的么,竟然这么说自己父亲!我可要向朔风大人告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