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江对朔风的问题并未直接回答,只道:“我是我,他是他。我到这裏来,只是为了遇见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人。白鸦哥哥,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这裏,去一个只有我们俩的地方。”素江在心底讶然,这果然是戮殅的幻境,真正的自己是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真正的她不可能会在这种情况下要求白鸦放弃自己的族人、放弃朔风大人和寒枝而一个人逃走。
“胡闹!”终于恢覆了元气和冷静的掌事长老朔望澧带着另三位长老立时跳起来厉声反对。朔风也语气温和地道:“小人神,这恐怕恕在下不能答应。您的力量我们已经见识了,但并不代表我会让您带走我们族中的任何人,更不要说,您看上的是我的爱子、梦朔的少主了。”朔风说着,抬掌向着素江身后一挥,一连串灰褐色的灵刃贴着素江的耳尖掠过,有眼睛似地避开门帘钻出顶帐,无声没入远处的杉树林中,而眨眼之后,树林后的一座小山头,轰然炸裂,崩塌开去。
素江完全没有回头,她不在意,多么可怕的通灵之境,她都不在意,但对于白鸦养父这个身份,她还是存有一些尊敬的,于是她颇有耐心地听朔风说完了话。然后,素江眼角双痣朱光流转,她扬起下巴,露出一个你奈我何的嚣张笑容,拉起身边人的手便要转身,却发现,那只手不愿意。素江回眸,看见白鸦冲她慢慢摇了摇头。素江皱眉疑惑道:“白鸦哥哥,你不愿意?你不是曾经和我说,最喜欢那种乘风而去、自由自在的生活?而且,你看看你们族人望见你时的眼神,他们根本不喜欢你,不接纳你。”
白鸦苦笑道:“昭昭,任何一个时候我都会说好,只有这个时候不行啊。”白鸦向父亲朔风看去,怪不得后来在天京城遇见舞皓渊时会觉得分外熟悉,虽然性格有很大不同,但这种温和的感觉,不减分毫地传给了舞皓渊啊。白鸦在心中想,在知晓真正的朔风其实死于神隐历九百八十至九百八十三年的巫祝南下大清剿中之后,自己曾无数次地自责,自责为什么没能早早地发现,为什么不去深究。如果,如果自己在最早的时刻意识到一个陌生人的魂魄逐渐占领了朔风的身体,那么是不是其实有可能挽回老头子的魂魄?
白鸦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对素江道:“对不起,昭昭,我现在,还不能同你走,你再多等等我好吗,我不能在大战来临之际抛弃我的族人,那实在——太不爷们儿了啊。”
素江心底真正的她在大喊:不可能的!白鸦哥哥,这是幻境啊,这终将是场噩梦啊,你改变不了结局,你救不回朔风的!然而梦中的素江还在说着梦中既定轨迹安排的话,她虽然因为白鸦的拒绝而生气,但瞧着白鸦眼中有些沈重的忧郁,似乎明白了白鸦的坚决,心一软,便道:“算了!随便你好了,反正我不缺这个耐心,不过你们可别指望我这个人神去插手你们两族之间的恩怨。我虽然不是和舞游长老一起来的,但他的面子我总是要给的。”她还需要时间,最后确认一次——现在的朔风大人到底是谁。
白鸦带着笑望了一眼素江,俊如林间月,朗如云外山,素江突然听得清自己的心跳声。真想和这个人一起从人间最高处那么纵身一跃,跳脱出所有的轮回谶语与红尘万千。
于是,梦朔长老的议事之后,素江就这么留了下来。虽然全梦朔一族,除了白鸦之外没有人欢迎这位传说中的最后的人神,而是用一种看待怪物和骗子的目光隐秘地打量、审视着素江,带着隐隐的敌意。
朔藜和父亲抱怨道:“爹,你们怎么能让她留下来呢?哼,长得那么迷人心智,果然不正常,本以为是只修为修为颇高的妖类,没想到来头不得了,竟是巫祝那边最新登基的人神啊。那就——更令人生厌了。”朔藜一手蹭了蹭下巴尖,另一手指缝之间玩转着数根淬毒长针。朔望澧警告儿子道:“父亲知道你总是爱找少主胡闹,但最近你必须收敛一点,人神那种东西我们不信,不代表她就是好惹的。”今日人神的一道威压,就压垮了所有长老高贵的头颅。
朔藜不在意道:“说到底不就是个厉害点的人么?还是个女的,那细胳膊细腿儿裏能灌得进去多少灵力?”朔望澧猛地一拍木桌,手背青筋暴起,眼中是少见的严厉,对儿子道:“让你别去招惹你就听着。我就你一个儿子,不想让你被随随便便捏死了,比你老爹还提前入土。”朔藜一惊,琢磨了一下他爹的表情,摸摸胸口,不再顶嘴。朔望澧又缓和了声音吩咐道:“眼下最重要的是应付南下的巫灵军。虽然人神承诺了不会偏帮谁,但我们也要做万全的准备,你给我打起点精神儿放在正事上,去把你带的那支蝶军给训练好。”
梦朔一族的本宗藏匿于乌蝶谷上百年,由于经常遭到伏龙之盟的清剿,因而战时全族皆兵,分为乌军、蝶军和谷军三支力量,乌军由长老会的长老们亲自带领指挥,威望和战力最高;蝶军则是比较年轻但修为达到中阶以上的精英兵力,由青年一辈中的佼佼者出任军首;谷军由剩下的所有族人组成,人数最多,由威望最高者带领,听从乌军的指挥。本来蝶军多数情况会是当时的梦朔少主的亲兵,不过白鸦自己不上心,便叫朔藜捡了个大便宜。朔藜狗腿地给父亲理了理长老的大袍子,笑道:“爹您放心,儿子不在的时候,也有您女儿看着呢?我现在就去找姐姐去!”说罢麻溜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