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先生脑后的人面眼珠子动了动,向着白鸦所在之处转了过来,面露困惑,共川一族虽然无法修灵,但他们脑后人面的第六感皆是可怕地敏锐。燕先生忽然反手按了按淳踵的胳臂,道:“等等。”说话间掌心翻出一枚兔床之石,扔进了他睡榻上枕边一个青铜酒樽之中,古怪咀嚼声立刻传来,一道门开,一只尖锐的棕色大角探了出来!一瞬间,白鸦就意识到这姓燕的共川一族定是感觉到了异常,他自身没有灵力,又不太信任老鲜蝯王那据说将将上了通灵之境初期的修为,故召出了他的鹿角大仙!
多亏了白鸦心思反应都非比寻常,对鹿角大仙更是仅凭一角端倪就能认出来——电光火石之间白鸦已施展数个障眼法隔开了自己,飞身向后疾退而走。
鹿角大仙乃上古凶兽,和通天彻地之能的仙族们打交道都如平常,自然也速度惊人。白鸦在风声中反向破出那一道道鲜蝯王内殿设下的障眼结界时,几乎感觉到了扑面追来的腥臭气息!“嘻嘻,哈哈,我看见你啦。漂亮公子你别走啊,让我瞧瞧你的本体是哪一族?”轻飘飘的声音钻进了白鸦耳中,那声音分外好听,自然空灵,竟有一丝像素江的声音,白鸦一个恍惚身形一滞,腥风之中无声无息伸出一只爪来,眼看就要勾进白鸦的眉心!然而好在白鸦听见“本体”二字,就知鹿角大仙并未看见自己样貌,只是诈白鸦一诈,猛然清醒后俯身向后一翻,周身漾起一层水之灵力和阴之灵力,柔水似盾,化解开鹿角大仙那一爪之力,阴力惑敌,包裹住鹿角大仙爪尖蛊毒迎着鹿角而去。同时白鸦最后一片一角也已退至了内殿范围外,那腥臭气息和美妙声音都戛然而止,周遭是吵闹虫鸣,依稀有嘹亮蝯啼。白鸦一屁股坐下,捏了捏自己差点儿被爪子勾出个洞的眉间,小声道:“好险好险。”不过今夜真是大有收获,鲜蝯王果然还在与共川一族勾结,和苍阳的结盟稳了,而且,根据那燕先生所言,幼崽被害之谜的背后其实有两个凶手——鹿角大仙和另一个隐藏更深的家伙。
于是之前的很多猜想必须作废重来了,白鸦在回去的路上只觉得脑仁儿疼。到了那黑乎乎的树洞前时,他决定歇一歇,明日和昭素江商量后再说,他已经习惯了任何难事都有昭素江陪伴一起解决的默契感。
白鸦跃进兔床之后,正要悄无声息地返回自己屋中睡一大觉,无意中余光一瞥,看见素江的房门内有遁形结界和掩耳之术的痕迹,心中好笑,觉得昭素江真是个没安全感的孩子,难道一个人待一屋就要把自己裹被子样地裹起来吗?以前也没发现昭素江有这个习惯——白鸦突然脚下一顿,想到了在戮殅的无间地狱、在那个仿佛已经遥远却甩不脱的大阴山灭族噩梦中,昭素江那张备受折磨的脸,她眼中无时无刻不在燃烧的恨,那是对命运的恨和对她自己的无法原谅。
白鸦以为自己可以狠心地把戮殅创造的梦境现实当作虚幻谎言,为了昭素江自欺欺人地将噩梦束之高阁不去触碰。然而同样是为了素江,素江的不肯原谅让白鸦的心不得不一次次再被回忆剖开,看清裏面血淋淋的真相,再听无数族人们的血泪哭喊。父亲朔风大人坠下高臺、尸身在自己怀中冰冷的温度,兰长老在蛊毒中迅速腐烂的血肉,寒枝对自己疯狂而破碎的指责,鹿角大仙杀害那无辜孩子后望向自己的洋洋得意,还有红绫的真心与绝望……
白鸦站在原地许久,盯着素江的房门。门外的众多侍卫们看不见被障眼法遮住身形的白盟主,且夜已深,鲜蝯侍卫们抱着兵刃或坐或卧睡倒了一半,剩下那半也回覆了本体形态,相互给毛裏找着泥虱。苍沧则不知去向。白鸦面无表情地抬手,一道强大的沈眠之术铺开,昏昏欲睡的侍卫们再无一丝动静。
白鸦告诉自己,自己不会像上次在翱之国大营中那般一时冲动去吻她,这次保证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去看一眼睡梦中的素江,看看她是不是一夜好睡,也许看一眼那张平静美丽的睡颜,白鸦就可以重新硬起心肠,把心口血淋淋地伤合上、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