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阳眼中落进了满月之辉,被染上了一层奇异而浓重的红色。他透过那层红,像无数个满月之时那般,再度看见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在被封未来妖王之尊的大宴之夜,亲手杀妻灭子!若不是苍阳在那空有冷冽寒风的高处,在满月明晃晃的清辉下亲眼目睹,苍阳绝不会相信自己的父亲会不顾母亲的凄厉哭求而残忍杀害了母亲和母亲肚裏自己的亲弟弟!父亲一边疯狂骂着“野种娼妇”,一边撕咬着母亲的喉管直到母亲的身体再无动静,然后父亲又生生把母亲的肚子扒开,挖出了那个尚有活气的小狼崽,一口一口嚼烂了骨头,然后吐在了梧桐树下。苍阳恍惚中只觉得弟弟尸泥的气息顺着树皮的纹理一路爬上来,爬到了自己的鼻尖,钻进了自己的喉管,而幼小无助的他,只能缩在满月的巨大阴影中独自面对这变态的疯狂。
为何,自己又会沦为了父亲一般下场,这到底是流淌在血液中的疯魔,还是满月之灵对父亲这罪行的诅咒?苍阳成年之后,终于在一个满月下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登上了妖王之位,但之后,那心中的魔不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渴望着那一幕的重演。苍阳变得越发厌恶与雌性亲近,越发忘不掉弟弟那具小小尸体的气息,每当满月当空,那气息就清晰地从自己移于殿前的那棵梧桐下散发出来。数年之前,族中以大头领苍庚为首的众头领们,拿狼王无妻也无后作为理由对苍阳步步紧逼,甚至于一次次探手妖王政务,想要重新查探上一任苍狼妖王之死的真相时,苍阳心中的恶念也终于有了冲出牢笼、说服苍阳自己的理由——杀了他们,杀了那些从雌妖们肚中爬出来的或真或假的小杂种们,让那些老头子们无种可以培养,就不可能再有什么新种有资格来威胁自己的妖王之位!
“你——你这个魔鬼,你竟然划开了吾儿的肚子!”苍庚的声音唤回了苍阳的心绪。这个做父亲的终于鼓足勇气最后又看了一眼女儿的尸体,结果有了更令其心如刀绞的发现,女儿的肚子血肉模糊地大敞着。只是苍庚不会把这罪加诸于自己的愧疚之上,而是堆砌在对苍阳的仇恨之中。
苍阳赤红的视线对上了苍庚的,他控制不住地抬爪搅合了一下苍庚小外孙的脑浆与血水,看着苍庚面庞痛苦抽搐起来,露出满嘴尖利狼牙。苍阳淡淡道:“苍庚,别露出这种虚伪作态的样子了。你野心不小,胆子更是不小,敢给本座下套了。哼,还是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和外孙来精心布局,本座真是没想到,整日把家族把骨血把未来挂在口上的你也会愿意付出这种代价。”
“都是因为你这个真正的凶手!”苍庚暴喝一声,瞬间幻化狼形,全身燃起熊熊金之灵力,向着妖王苍阳扑去!苍庚修灵一百二十年,然而根骨悟性不及苍阳,久久突破不了高阶末期的修为境界,苍庚周身金光乍然扩大,一只咆哮的金色巨狼之影自苍庚胸膛中奔出,呲出獠牙冲向了苍阳,牙刃对着苍阳当头刺下!苍庚与苍阳身边的时空像是分裂了——前者疾风骤雨,而于后者而言敌人的攻击显得老迈迟缓。苍阳只是不屑地向后退了一步,血爪斜斜迎着苍庚金狼幻影的獠牙正面一拍——当地一声金光被震荡出三重影,苍庚金狼幻影的左侧獠牙竟被苍阳一击而断!断裂的獠牙在空中散做无数灵力余烬,落满了苍阳毛发,却无法伤他分毫,苍阳满不在乎地立于杀气的金雨之中,他的恶念在璀璨中放肆无声地嘲讽着对手。
罅白眉和熊禹见到双方实力差距之大,本该按计划行动的身体被心底的恐惧阻住了,熊禹低低向着虎王传音道:“白眉大人,吾待如何是好?此刻若吾等出手相帮苍庚,岂不是要和苍庚葬在一起了?那个白鸦到底也有没有天机神算之能?”罅白眉被熊禹的话也弄得心裏发慌,这时突然听得苍阳寡淡而莫名挖人心肝的声音道:“你俩个是把本座当耍戏的戏妖在看吗。还不出手把这叛族的老贼给按住。”罅白眉下意识地浑身一抖,大声应诺道:“是!苍阳大人!”几乎是同时,自己这屈辱的反应激怒了罅白眉作为虎族之王的自尊,他躬身做出迎战之态,传音对熊禹道:“他妈的!别个都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老哥俩今日就信那人族盟主一回,成王败寇都认了!!!”熊禹眼神一暗,沈沈吼了一声,作为对多年老铁兄弟的生死承诺!
只见虎王、熊王、和狼族大头领苍庚同时周身爆出层层灵光,巨浪中幻化出三只兽形,包围了苍阳周身数丈范围,皆全力使出生平绝学一击!地面被掀起了一层黄褐色的吃人漩涡,苍庚女儿的尸首在顷刻间被漩涡吞噬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这来自三个妖族高手的合力一击到底是出乎了苍阳的预料,自己多年隐藏的恶念被活生生剥开,以及接二连三的背叛。终于是激怒了这只城府至深的飞庭山妖王。“全都在找死!”满月的光茫似乎照着妖王闪烁了一下红光,苍阳的双眼已经彻底被鲜红杀意占据了,他向天一声长嚎,周身幻化出三只硕大无比的金狼幻影,扑向三个方向,将虎王熊王和苍庚的兽形幻影一一咬住了喉咙!
山石谷地震荡中,白鸦与凤寂在东西两端联手张开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障眼结界,将妖王所在处的大战隔离于外界的註意力之外。于此同时,另一道黑色魔灵力的遁形结界覆盖上来。白鸦立刻看向身后,发现素江正笑眼弯弯地走向自己。“昭素江,你这次又没听我的,我明明叫你和凤寂待在一处,你偏偏把他支我这裏来?”白鸦啧了一声,嘆道。素江一伸手拉住白鸦的后衣角,拽着他的衣角素江仿佛一只调皮的鸟灵,围着白鸦转了半圈,转到了白鸦眼前,鼻尖对着鼻尖。素江略带得意道:“难道凤寂没有帮到你吗?我可是听说,某人被打趴了,把地都砸出了坑。”白鸦此刻满眼都是素江的笑靥,耳朵就不太够用了,难得傻气地点头同意道:“好,你开心就好吧。”障眼结界轰然震动,又是一次灵力间绞杀的爆炸声响起,白鸦与素江同时低身避开,退至一丛密林之后。
“我们何时出手?”素江很有默契地问道,她大概已经猜到了白鸦想要做什么。本来,素江还打算以自己答应苍阳覆活真神鲆乌做交换,来迫使苍阳与白鸦结盟,不过现在她才知道,白鸦早早布好了一局,在此等着苍阳了。素江眼睛亮亮地望着白鸦,忍不住夸讚道:“你真是总有惊喜。”白鸦有点莫名其妙地啊了一声,素江道:“白大盟主,有你在,似乎就永远有办法。”在无数次素江动摇的时候,眼前的人也总永远坚持着,令人很安心。白鸦把素江脑袋一转,让素江继续盯着苍阳与那三只大妖之间的生死之战,口中道:“之前虎王告诉我说,苍庚有个制胜之物,专等着对付苍阳的。再过一会儿,月满至极之时,苍阳的妖性与心魔将完全占据他的意识,苍庚就会以那物什对付苍阳。我已假意答应了虎王,到时苍阳一旦露出大破绽,我就会出手助他们一起拿下苍阳——”素江道:“所以你假意答应虎王助他们谋反,其实是要帮苍阳清除异己?”
白鸦讚赏地看了眼素江,道:“没错。接触这些时日,苍阳的性子我大概有了解了,若不先帮他个大忙给他足够诚意,他那种骄傲的狼王,绝不可能单单只在我的威胁下就真心实意和我结盟的。况且,我要的不仅仅是结盟,我要的是他带着整个飞庭山——入我踏风之盟!”
就在此时,一声混和着愤怒、惊惧、难以置信的嚎叫声响起,竟然是苍阳发出的!他瞪着苍庚爪中的那个东西,那竟然是上一代飞庭山妖王,自己亲生父亲的头颅。也不知道苍庚用了何种秘术,老狼王的头颅依旧栩栩如生,只是表情甚为可怖,可怖中是一种变态的满足和诅咒。“怎么可能......”苍阳甚至脚下一软,语气中多出了无数仿徨茫然,他在见到那头颅上浑浊双眼的一刻就已经回到了久远的四岁之时,他在那寒彻骨髓的满月下见证的一切,化作了无形恶鬼,正张开狼牙一口咬死了自己的喉管。
苍庚恨声道:“这东西老夫为你苍阳准备了多年了!苍阳,你这个弒父的大逆不道东西,老夫无能,愧对老狼王啊......竟然让你坐在飞庭山妖王之位上安睡这么多年!”苍阳的疯狂在见到父亲活生生头颅的那一刻彻底失控,他被那双给过他沈沈父爱、给过他信任和教导、也给过他无数恶心和噩梦的眼睛瞬间拖进了逃不脱的无底之渊!
苍庚在多年前暗自找到了一名从苍阳内殿茍且逃出生天的狼族侍从,根据他的只言片语,在飞庭山的尸岗挖出了前狼王的头颅和半缕残魂。此刻苍庚口中念出死灵一族的御尸诀,他爪下的老狼王头颅目中射出幽绿色的光,照在亲儿子的血红双眸中,老狼王的颌骨吱嘎,张开了大嘴冲着苍阳吐出数尺宽的煞气,阴风阵阵中苍阳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吾儿苍阳,吾儿苍阳,为父为你煞费苦心清除你即位道路上的一切障碍,不惜杀妻杀子,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果然青出于蓝,连为父都能下杀手!苍阳!你逃不掉的,你是我的孩子,我诅咒你哈哈哈!”
老狼王残魂因遭亲子虐杀而怨念至深,无可被天地灵气化解,对亲子的怨念和诅咒将御尸诀产生的煞气数千倍万倍放大,对于苍阳的伤害将是致命的——然而失去理智的苍阳丝毫没有闪避的意思。“你闭嘴,你没有资格!”苍阳痛苦长嚎,迎着那带着父亲诅咒的浓浓煞气冲了进去!妖王身上的金光一下子被那黑烟裹住,仿佛懵懂弱小的孩子在父母训诫时的威严之下越发瑟缩和无措,金光如渺渺烛火,被掐灭了。
在那黑煞的尽头,苍阳惊恐地发现父亲的头颅正被自己紧紧抱在了怀中,而他的心口一阵剧痛,父亲的狼牙已经深陷血肉,苍阳的胸膛在漆黑一团中迅速腐烂。苍阳呜咽一声,抱着父亲的头颅重重砸在了地上,砸在了自己今日新鲜虐杀的小狼崽的尸泥血水。苍阳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皮,但依旧死死抱着那颗头颅不肯松手。
“就是现在了——白鸦盟主,你还不现身出手吗!!!”虎王忌惮苍阳实力,仍然死盯着苍阳不敢回身,他吐出一口血水,急喘着大声吼道。躺在地上的苍阳血腥眼神一动,在罅白眉身后逡巡,呵呵道:“好个连环计?踏风盟主,你果然是来算计本座的......”苍阳此刻伤势过重,仿佛知道这局自己已无力回天,仿佛怀抱父亲的头颅以诡异的方式安慰了他,他语气平静了许多,慢慢合上眼等待白鸦的出手。
“苍阳大人此话可就寒心了!本盟主来是真心要与你结盟的,眼下在场的这几只大妖预谋你宝座已久了,今日送上给苍阳大人,你光明正大以谋逆篡位罪名收拾彻底,也算踏风之盟给你的初见之礼了!”白鸦朗声应道!
顷刻之间局面已是天翻地覆!罅白眉、熊禹和苍庚在之前与苍阳的交手中同样受了重伤,有心再斗也无法在白鸦、凤寂、素江的联手攻势下撑过片刻,更何况白鸦的这一狠招完全令他们惊惧到魂飞天外,几招后就全部奄奄一息地躺在了妖王的脚下。
熊禹全身不受控地发抖,牙缝间反覆念叨着:“妖王大人饶命,妖王大人饶命,妖......”罅白眉自知大势已去,但虎王的骄傲不允许他跪地求饶,只怨毒地看了一眼白鸦后,阖目再无言语。而唯独苍狼头领苍庚,疯狂地大笑着,一会儿大骂苍阳的大逆不道,一会儿碎碎念叨自己与老狼王的过命交情,一会儿又开始回忆自己的孩子们。苍阳已经晃晃悠悠重新站了起来,周身还是煞气诅咒未散,脚边老狼王的头颅歪在泥中,正在迅速风干和枯槁,变做一副白骨骷髅。
苍阳恢覆了人形,不受控地一个趔趄,被白鸦伸手扶住了,白鸦右掌中亮起水之灵力的治愈之术,按在了苍阳右肩上,温润灵光如溪水潺潺流下,覆盖了苍阳整个胸膛。
满月上有重云飘过,血红的月色褪去,开始显出忽明忽暗的正常清晖来。苍阳缓缓道:“白鸦盟主,本座这次,领你之情。结盟一事,本座应了。”
白鸦郑重向着苍阳道:“苍阳大人,可是一言九鼎。”苍阳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