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裂隙
素江醒过来的时候，望着白鸦道：“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了，我都习惯了睁眼就看见你的脸了。”白鸦搂着素江，正带着她御剑飞行，这次可不是用素江的祭仙剑了，而是白鸦的祭魔剑。“我们这是在哪儿？”素江向下一望，目中所及皆是深浅不一的蓝色，一队鸥鸟妖族鸣叫着振翅而过，试探着接近后立刻感到了这两个人族强大的灵力威压，忙不迭地放软了鸣叫声，表示臣服。
“下面就是冥渊之海了。”白鸦挑眉道，“楼星辰用镜裏干坤之术把我们送过来了。惊喜吗。”素江知道，白鸦越表现得没事人一样，证明自己这次心魔发作越是凶险。不过凶险也代表着更大的收获——她每一次心魔发作都会开启自己那些混乱的神智碎片，看见其中的一些隐秘，那些被九位人神们深藏心中的记忆。这一次，她在神之殷雷的记忆中看见一张古旧的兽皮残片，上面是神女虚合留下的手札，记载了关于真神鲆乌逆鳞的秘密。那片逆鳞正是真神鲆乌得以操控天地间一切魔气的关键，而即使鲆乌身死，那片逆鳞依旧会聚集天地魔气，等待一具拥有灵智的肉身出现，伺机附着其上占为己用。
为了防止真神戮殅通过白鸦的梦魇窥得逆鳞之血的具体所在，素江依旧没有直接说出第三片碎片的位置，只是将神智碎片中真神虚合手札上的记载告诉了白鸦。
“你说那逆鳞想要一具肉身？就像海魔一族们自谜渊诞生后会去给自己寻找一具人族或动物植物的躯壳那般？”白鸦琢磨了一下，有些奇怪道，“难道它不应该想着去覆活真神鲆乌吗？”素江也琢磨了一下，然后不太确定地慢慢道：“也许就是因为它想，所以它才需要一具肉身......”
由于事先已经得知踏风之盟盟主的到来，冥渊城城门大开，两队魔族士兵分列于阴森高耸的城门之外，随着愤怒的海涛起起伏伏着。这些魔兵们形态各异，大部分都是海裏体型巨大的动物和妖族——齐鲸、豹鲨、海狗、人鱼、岛龟......还有一些在东海中被非人族类害了性命的人族。为了欢迎盟主第一次大驾光临，冥渊城城门上一众魔兵吹响了魔螺角，一种阴冷寂寥又亘古久远的号角声震动着所有生灵的鼓膜，像是要把所有在阳光下接受照耀的东西拉进深渊，而托起无数只有在永夜中才会睁开的眼。魔尊的声音在魔螺角吹响后响起，说着白鸦听不懂的魔族古语，然后冥渊城外岛四周的海水平静了下来，中间数丈宽的海面沸腾了，片刻之后一分为二，露出了一条干燥平整的道路，直通向冥渊城那张黑洞洞的大口。素江和白鸦对视了一眼，二人同时想起了，在浮空小镇海边悬崖上第一次看见冥渊璇泽时的画面，冥渊璇泽抱着八池琼生，海水为他自发分开现出陆地，仿佛是对魔尊力量的臣服和认可。冥渊城大门之后，漫天雪舞，让人一时分不清这是仙境亦或是魔域。
白鸦和素江二人在渊魔骨殿中见到了魔尊冥渊璇泽，他的身边是一个面带死气的少年人，素江反覆确认了数次，才确定这个目光冷硬的苍白少年是那个曾经柔弱无比的大哭包八池琼生。白鸦倒是没有太过惊讶，他对着八池琼生和善一笑，道：“祈桑的小殿下，很高兴在这裏能见到你。”白鸦的意思不言而喻，八池琼生当时拒绝了八池黎鹰的苦苦挽留，头也不回地跟着魔尊走了，简直就是兔子进狼窝，活到现在着实难得。若今日在魔尊身边见不到八池琼生，恐怕意味着他早已经被丢进谜渊餵了食人豚鲫了。
“八池琼生早已经死了。”苍白少年道，“我一半是他，一半也非他。盟主大人和昭公主叫我琼生就好。”少年靠住冥渊璇泽的左臂护甲，冷淡道，亦非常优雅地向着白鸦行了一礼。素江看了看魔尊和琼生之间的气氛，倒觉得意外的平和相配，莞尔一笑道：“我觉得你现在很好。魔尊让你坚强了不少，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在他身边，我这次觉得魔尊也变得温柔不少。”魔尊看向素江道：“我对于有勇气下谜渊之人都很温柔。昭公主，你若是下去找东西那就尽快吧，近日谜渊越来越不稳定了。”魔尊现出他的人鱼本体，巨大的人鱼尾上有无数尖牙利齿留下的黑色伤痕。琼生道：“谜渊下的食人豚鲫向来在魔尊面前很乖顺的，如今也性情大变，极具攻击性，而且数量倍增，根本不让任何东西靠近谜渊之底。谜渊也不再产生新的魔族，另外，冥渊城因为谜渊的震荡变得很危险，魔尊已经正在集结所有冥渊城内的魔族大军，等你们进入谜渊，我们就会出发前往霄明神州的主大陆，和——和女帝会合了。”琼生只称呼那个女人为女帝，仿佛从来就是陌路。
谜渊每逢释放魔气的时候才会开启入口，生灵得以进入，然而如今几乎没有丝毫魔气外露，素江与白鸦足足等了两月有余，终于等来了机会，以魔尊的话来说，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谜渊的崖口就在渊魔骨殿之后，经过一片极其陡峭的魔火黑岩不断向上，而到了天际，一层永远不散的浓郁魔云将一段大戟形状的黑岩笼罩其中，从那黑岩一跃而下，就能跳下谜渊，就仿佛从魔气沸腾的海水中跃进了另外一个世界。
“希望过些时日我们不需要重新再选一个新盟主出来。”魔尊深深看了一眼白鸦。而当他转头面对素江时，他语气温和道：“你们要的东西，我已经交给盟主了。另外，我之前在神庙中问你的问题，希望你从谜渊归来霄明神州时，能找到一些答案。昭公主，希望你安然无恙。”白鸦很是不满地用祭魔剑尖敲了敲脚下黑岩，道：“啧啧，你这么厚此薄彼的临行饯别，很不懂礼貌了哈，冥渊大尊。走了，勿念！”说罢白鸦牵起了素江的手，两人背对着谜渊，瞬间消失了影踪。
琼生被魔尊的话搅得心中不安，抓住魔尊问道：“你真的觉得白鸦盟主会死在谜渊？”自从“八池琼生”身死过一次后，魔尊单独面对琼生时，表情生动了许多，他笑起来道：“怎么会死，他可是真神虚离的人间躯壳。”“那你说什么选不选新盟主——”“我说他不会死，不代表他不会被困在谜渊之中。如果他在谜渊的蛊惑下也生出心魔，那我们不就要重新选盟主了？”魔尊的声音中有一丝调侃。琼生很明显对于白鸦有好感，愤愤然责怪道：“你竟然没极力劝阻他！你是不是想要自己去当盟主！”
魔尊望着谜渊入口处的魔云道：“谁都不可能劝阻住他的。他本不过是一阵路过的清风，是因为昭素江才对这个霄明神州的世界有了热情，才对拯救黑暗中的生灵们有了心。如今若叫他为了这个世界，却对昭素江一人放手，你觉得他做得到吗。”
素江在无限的下坠中恍惚生出被真神戮殅抓回无间地狱的错觉，但好在她只要拉着白鸦的手，就觉得很安心。因为不论什么困难，在白鸦的眼裏，必有出路。她在白鸦面前是不羞于袒露自己所有情绪的，她闭着眼睛大喊道：“白鸦，我害怕！这个感觉和无间地狱太像了！”素江的另一只手随即也被紧紧握住了，她听见白鸦的呼吸和言语就在自己的耳边，白鸦半严肃半玩笑道：“害怕可以，嘴巴快闭紧了，下面就是海，吃到鱼可就晚啦！”白鸦敏锐地感觉到下面有无尽的水之灵力。
扑通一声，素江的耳鼓胀痛起来，果然他们掉下了深海之中。然而这谜渊的海可不平静，此刻有一个巨大的海底漩涡把白鸦素江吸了进来！二人拼力抵抗住漩涡的滂沱吸力，堪堪挂在大漩涡的边缘上，被水流疯狂带着奔涌向深处。随着漩涡一起的还有一整个妖群的食人豚鲫，他们无边无际，感到外者入侵，鱼眼中亮起幽幽紫光，齐刷刷地露出了尖利细牙，嗡嗡嗡地向着素江与白鸦身上贴了过来，海水中立时飘出了血的味道。素江立刻以魔灵力张开遁形结界，白鸦则张开南屏钟山护体结界，两个通灵之境者在双重防御下才得以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虽然知道身处险境，素江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一时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在这裏，只有裹挟着他们的大漩涡是在飞速变化着的，而其余的一切，都是极为滞涩的慢象——无数比霄明神州上更大更斑斓的生物被入侵者的掉落惊动了，向着两人缓慢围拢过来......一只比冥渊之海中同类大上数倍的庞然齐鲸，自漩涡中心的方向向着素江而来，那齐鲸发出一声呼唤，像是久远的吟唱，和魔尊之前在冥渊城大开时低沈的魔族古语似有音节的共鸣。只需对上那齐鲸的眼神，就能知道，它绝对是一只拥有灵智和修为的鲸妖，齐鲸的眼中有无尽的孤独与等待，当看见素江和白鸦这两个外来者时，素江读出了齐鲸眼中掩饰不住的恨意。但素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物，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齐鲸张开巨嘴向自己缓慢游了过来，忘了逃开。由于齐鲸过于庞大，即使素江被漩涡带着飞转，也必将被鲸吞吞噬！
白鸦极力拉着素江，以水之灵力带动南屏钟山，在漩涡的阻力中转身，将素江转到了自己的身前，此刻白鸦与素江面对面，白鸦背后感到了鲸吞的可怕吸力，他半弓起身体，将素江护在了自己的拥抱中。而素江，则一动不动，着迷地看着齐鲸将他们全然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