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魔龙
在北昆山的蚀光峰之巅,谜渊之底倒转,集整个谜渊魔气于一体的魔母自裂隙中逃了出来。然而瞬间倒出的谜渊海水将整个蚀光峰包裹住了,异世界的冰不同于霄明神州,白鸦的灵力一时无法撼动,就在他与血蛊感应,发现了素江和逆鳞之血所在位置的片刻间,白鸦的双腿已被冰雪的冻结牢牢咬住,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嘴唇上也已经被谜渊之冰印上了异世界的吻,紧接着,他整个身体都被包进了冰山之中,无法动弹。而魔母也同样被谜渊之冰包裹了,她展开的双蚌之间,那颗珍珠在冰块之中更加耀眼而充满诱惑。魔母的双蚌上各出现一只魔眼,眼珠转动一番,怨恨地瞪了白鸦一眼,若不是白鸦的这些血蛊污染了自己的魔气,怎么可能自己也被谜渊之水冻住。魔母的蚌壳裏开始分泌出黑色液体,黑色液体融化了冰块内部,并包裹着一只只血蛊,嫌弃地吐出魔母的身体。魔母每从身体中排出一只血蛊,那蚌壳就颤动得更加剧烈一点,谜渊之冰对魔母的禁锢一点点松动,等到魔母摆脱所有的血蛊,就可以破冰而出获得自由。
白鸦阖上双眼,心中念血灵诀催动着仅剩的几只血蛊,环绕在素江的身边,试图唤醒素江。素江此刻双目全黑,蜷缩一团,如同婴儿蜷缩在母亲的子宫中一般,她的脸上是依恋与满足,靠在魔母的珍珠内壁一侧,手中握着一物,正是沾染了真神鲆乌逆鳞之血的六合神鼎碎片。那块碎片曾经是真神虚合与真神鲆乌的定情之物,直到现在仍维持着玉玦的样貌,上面的血迹蜿蜒如幼龙,清晰可见。
素江感觉很幸福。她被一双温柔的手包裹着,从危险可怕的漩涡之中被那双手救起,带回了父母的怀抱裏。是父王抱着她吗?她从来不知道父王的怀抱有如此的温度,又是如此的可靠?遥远的有个声音飘了进来,素江皱眉想要捂耳朵,但又有一丝好奇让她想去听清楚。她不太情愿地把手从自己的蜷缩中抽了出来,揉了下眼睛,那幸福的暖意被驱散了一些,她迅速又把手塞了回去,但此刻,那个声音逐渐清晰可辨了:“昭素江,快醒醒啊——醒醒啊,你忘了你的使命与心愿了——你要与白鸦一起带着踏风之盟结束伏龙之盟的黑暗与腐朽,保护你所爱的人族百姓们,重建霄明神州之上万物平衡的秩序,在真神虚离降临之时赎清人族的欺神之罪——你快醒醒,要来不及了!”素江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她的神识之海翻滚着,心魔与魔灵力污染了整个海面,只有海底深处,有什么被那个声音唤醒,挣扎着正在上浮。然后突然,那个遥远的声音消失了。
魔母将最后几只血蛊愤愤地吐了出去。
白鸦猛地睁开双眼,只见对面的魔母巨眼中得意嚣张起来,哗啦啦!一道大裂缝顺着蚌壳张开的方向参差延展开去,魔母破冰而出!岛蚌身形再次随着魔母心意变幻,幻化成了一只四肢俱全身后有尾的半人形巨大魔怪,之前齐鲸形态下的三只魔眼同时出现在了她的头顶,魔母摇晃了下大脑袋,双肩耸动,一对遮天的黑翅自背上伸展开来。她的三只魔眼得意地向下,想要向白鸦炫耀一番,然后三个眼裏瞪出三种情绪:惊异、疑惑、生气。不过魔母拥有八池青雨的心智,马上意识到,白鸦离自己不远,一定是趁着自己破冰时造成的冰之缝隙也逃了出来。
魔母魔眼一转,想到自己已经得了素江,反正也奈何不了白鸦,当即转头振翅冲向了天空——她要去找冥渊城之主、最后一片碎片的拥有者、冥渊璇泽。她虽然不知道真神鲆乌将要如何归来,但她知道,只要自己吞噬最后一片碎片,就会有答案。而在这之前,自己吞噬越多的魔气,就会令归来的真神鲆乌拥有越强大的力量,向真神虚离覆仇,要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魔母通过八池青雨的回忆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好“女儿”,那个女儿虽然不是在八池青雨被种下六合神鼎碎片后孕育的,但只要是八池青雨的血脉,天生母女连心,操控起来就是省心省力。眼□□内这个人族小丫头,还不是为了自己和小情郎反目,帮着自己破开谜渊裂隙、粉碎翱祭大阵、保住逆鳞之血?魔母得意地打算着,有八池青雨作为魔胎本体,她已经感觉到了八池玉鸩的所在——就在东南方向,距离北昆山脉脚下的不远处了。
白鸦躺在翱祭大阵的残冰断垣下,身上被数根臂粗的谜渊冰刺扎穿了,他盯着魔母振翅而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眨一下眼睛,然后似乎才察觉出自己的异样,腹部和胸腔多出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白鸦带着身上的冰刺缓缓坐了起来,在这个地方就连疼痛也是奢侈,所有的感觉都会被谜渊冻结,让有灵之物沦为被魔气和冰寒控制的傀儡。“我是真神的躯壳,我死不了的,只要我死不了,就没有谁可以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白鸦望着素江消失之处,面无表情地伸手,将体内冰刺一根根拔了出来,温热的人血一次次洒出,落在冰的世界中,夺目的红宝石一般。白鸦的伤口迅速地愈合,加上他通灵之境大成的修为,几乎不到片刻,他摇晃着站了起来,双脚踏空一点,直接御风而起。“祭魔剑!”祭魔剑破空而至,白鸦踏上剑尖,向着北昆山下追去。
就在雷音带领的踏风盟军拔营北撤的第三日,他们抵达翱中福地之际,被伏龙大军追上了。夜空中的薄薄月光照出雪花颤动,呼啸的风中传来巨大法器御风而来的嗡鸣声。雷音之前接到探哨的军报,伏龙军分为三个方向追击而来,各方向上单是伏龙军的战旗就有铺天盖地之景象,要论兵力数量就更加难以用肉眼准确估计了,只能说任何一个方向都不低于二十万兵力。而眼下自己所面对的,是敌人三支大军中的中路大军。
伏龙之盟中路大军的领军之人,是雷音的老熟人了。
“舞皓渊。”雷音的眼如鹰爪,在舞皓渊的脸上逡巡,那半张英俊半张险恶的脸,雷音想要在裏面看出一丝丝恶意,但一如数年前的初见,只是温和平静,澄湖无波。雷音在舞皓渊的身边找了一圈,然后喝道:“你把寒枝藏到哪裏去了?”
舞皓渊微微一笑,道:“雷音,寒枝是我的妻子,你无需担忧她的安危。你难道不想先见见另一个人吗?听见你只问起白鸦的妹妹,而对你自己的姐姐毫不在意,她恐怕是会伤心。”
听到舞皓渊这样说,雷音脸上的一切都凝固住了,他坐下的高大雪魈感觉到了什么,甚至紧张地扭了扭脖子。雷音心中知道舞皓渊在此时主动提起凤闪闪,一定是想他自乱阵脚。白鸦不在,自己一定不能被舞皓渊乱了心神,被凤闪闪勾出心魔!
雷音道:“舞皓渊,废话少说,放马过来吧!”同时他高高抬起手臂,火腾秘术释出一条由无数火芒星组成的赤色游龙,冲破了暴风雪中的浓重云层,化作火芒星之雨纷纷落下,照亮了踏风之盟大军眼前的战场。杀声,一瞬间将所有生灵们都抛进了这场生死大战之中。鸟灵军们高鸣着飞过雷音头顶,迎着对面法器幻化的御风战船而去,鹫妖、蛇鹰、蛊鸟、车鸟青......无数鸟灵军大妖以他们最快的速度,将敌军的法器战船阻在了敌人地面大军的上方,鸟灵军大妖们展开惊人长翅,扇起火之灵力的飓风,伏龙军的十艘御风战船在飓风与火光下竟一时失去了方向,熊熊大火吞没了战船,一起坠向地面,灵火迅速蔓延开去。在战船之上的大部分是修为稍弱、主要以操作法器进行作战的巨芒军士们,由于被鸟灵军大妖们的奇袭抢占了先机,战船被击落后纷纷化作已被损毁的单兵法器,巨芒军的军力受损,让地面上的踏风大军们很快占住了上风,杀进了伏龙大军的中心。舞皓渊的棋渊天魔诀已经完全恢覆了被舞游囚禁之前的战力,通灵之境的他单枪匹马向着雷音扑去,但被藤楚楚的万缕丝绛半路杀出,藤曼之上浓绿色尖刺顶破而出,死死缠住了舞皓渊的身体。藤楚楚身后依旧背着神之星煌的尸身,她对舞皓渊妩媚一笑,沙哑道:“小疯子,你使的心诀有点意思,先陪祖奶奶祖爷爷玩玩吧。”
一艘艘战船的轰然坠落,让踏风大军中爆发出一片振奋激昂的吼叫声,很快对面的云层中仅剩下遥远处急速飞来的最后一艘战船了。那一艘战船在鸟灵军的再一次火灵飓风中竟可以岿然不动,显然是有厉害人物坐镇其上。
“雷音。好久不见,你长大太多了,叫我这个老头子不敢相认。”船头上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雷音一下子认出了来者,一道赤色烈焰灵刃向着来者猛扑而去。雷柏臣展开左手掌心,火腾秘术腾起一道灵火,缠绕在一根不惧水火的老人藤之上,那根老人藤是雷柏臣之妻树婆用心血之力为丈夫所制的法器。带着灵火之力的老人藤旋转着将雷音那一击打散了,雷柏臣的右手抬起,一个示意,两名赤雷族勇士拖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走上雷柏臣的身边,猛然抓着那乌黑的长发将女子的脸露了出来——凤闪闪的双眼动了动,视线如雪花,轻轻落在了雷音的脸上。
雷柏臣收回了掌心的老人藤,火芒星仍闪烁其间,老人藤一晃,就缠上了凤闪闪的脖颈,“关于你和闪闪的身世,已经无需我多言了。雷音,你如果想要救妹妹,就带着此处的踏风大军立刻投降。我身为赤雷一族的大长老,可以保证你和你姐姐能重新相聚,一起安度余生。”雷音的声音几乎含着刀剑之影,他盯着雷柏臣掌中那根老人藤,道:“她可是被你带大的孙女,雷柏臣,你到底是不是人?”雷柏臣的眼中是一片浑浊,他不回答,只是手中一紧,凤闪闪的面庞向后高高扬起,嘴角溢出鲜血来,她早已说不出任何话,雷音看见凤闪闪的手慢慢抬起,向他做了一个姿势——那是小时候,雷音与凤闪闪和同族孩子们一起躲猫猫时,凤闪闪的专属动作,雷音每次找到闪闪,闪闪却要耍赖,便这么不同方向用木之灵力将手指转出一朵花影来,嘴裏轻声念:“雷音你看不到我,好雷音,快点说你看不到闪闪......”
雷音的眼睛狠狠地痛起来,他再也无法维持那样向上的目光,他望向前方,面前冰雪漫天的战场上,是无数的灵刃相击之音,是火光团团与鲜血汩汩,是没有尽头的血肉厮杀和灵魂寂灭,踏风之盟的将士们正在用生命杀出一条血路。坐下的雪魈转头猛然一吼,雷音耳中清晰传来帝旬的咆哮声与苍旻的声音,那是翱之国的雪魈传音之术,只听苍旻飞速道:“雷音大尊!其它两路敌军随时可能杀到,我们马上会率着手下雪魈军和祈桑军竭尽一切所能抵挡住伏龙中军,盟中那一股魔灵军会用幻术魔障制造出踏风盟军仍在全员死战的幻象和魔气屏障,老林谷的墨将军会祭出万妖阵与魔灵军配合,蛇妖们之后会遁地追上你们,你立时组织剩下的踏风盟军继续向北撤!”
“雷音大尊?雷音!你听到我的话没有!”一时没有雷音的允诺,一向都冷静沈稳的苍旻大将军大喝了一声!雷音急促地喘息着,脑中一会儿是眼前战场血腥的厮杀,一会儿是儿时在雷古森林渐花沼泽边缘与赤雷族少男少女们欢闹的笑声,凤闪闪幼稚粉嫩的小脸凑在他的耳边。凤闪闪,自己爱过的闪闪,恨过的闪闪,伤害与被伤害过的闪闪啊......你怎么可以到头来竟然是自己的亲姐姐?你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叫自己头也不回地离去?一道道敌军灵刃与怒号的风雪向着雷音闪电而至,雷音茫然地依靠着本能释放出火腾秘术反击,却一个失手烧到了自己的衣衫,雪魈疼得一声嚎叫,身后长尾忍无可忍地反甩向了主人,抽在了雷音肩头,飞出一道血串!“雷音!老子他妈的——翱之国为踏风之盟牺牲多少人了,你在搞什么鬼东西!”帝旬的声音钻进了雷音的脑缝裏。雷音也不知道自己的应诺声是从何处发出的,他道:“好。我知道了。你和苍旻千万小心,阻上一个时辰后,不论何种情况,立刻追上大队来。”
就在他如此答应两位将军的同时,深埋的心魔耸动,一个疯狂的念头从雷音的心中冒了头,开始越发肆意地生长,占满了所有理智。“凤闪闪,我们都还有太多的罪没有算清,不管你是我的谁,今日我都要从雷柏臣手中带走你。”雷音望着战船船头上立着的雷柏臣,无声许诺道。他半弓起上身,抓紧了雪魈的雪白鬃毛,一下子对着东面冲向了战场!
此刻魔灵军的幻术魔障已经起效,再加上默娘祭出的万妖阵,自伏龙军的战船上向下已经看不出战场上的情状了。雷柏臣向身后的舞牧秋看去,舞牧秋长老立刻道:“请雷长老放心,巫灵军只是一时不熟悉魔族的术法,很快就可以破解这道魔灵屏障的。属下这就下去察看。”雷柏臣口中喜怒不明地唔了一声,手中老人藤一个收紧,凤闪闪的身体如一片悬挂枝头的蝴蝶残翅,被拎到了雷柏臣的眼前。雷柏臣伸手抚了下凤闪闪的额,仿佛他们还是多年前雷古森林树寨中温馨的一对祖孙,雷柏臣怜悯道:“雷音倒是又成熟许多,完全不为我的话所动,看来他是要带军从东边北撤了。呵呵,我们祖孙俩也是同病相怜了。一个被至亲的妻女亲孙所不齿,一个被至爱的青梅竹马所抛弃。”凤闪闪喉间被老人藤勒进了皮肤,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她垂下眼眸,半歪着脑袋对着雷柏臣咧了咧嘴,雷柏臣认了出来,凤闪闪做了个儿时会对爷爷做的鬼脸。
“谁说她和你同病相怜。”一道火链灵刃突然穿透了雷柏臣脚下的战船船板,来者额间的血月赤焰纹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雷柏臣右掌立刻以火腾之术向来者拍去,转瞬之间二人已是过了数掌。“原来小子是在耍诈。”雷柏臣明白过来方才雷音是故意把“行踪意图”卖给自己,借助幻术魔障的遮蔽偷偷从正下方接近伏龙战船,他果然不可能不管凤闪闪——竟然狂妄自大地想要直接从自己手下夺人。雷柏臣最后一掌使上了火腾秘术十成功力,同时周遭游散的火之灵力被抽取而出,在雷柏臣周身形成火芒星的漩涡。雷音不甘示弱,以相同招数回敬雷柏臣,然而他的修为到底弱了一些,被雷柏臣的火灵刃击翻,船首左舷处被雷音身体砸出了个巨大缺口。外面鸟灵军刮起的飓风随之而来,雷音险些一个没抓稳掉下云端!雷柏臣又是一掌拍来,雷音借着飓风之力一个旋身,后腰一挺重新上了战船,此时飓风如同咆哮的恶兽从那船舷缺口处冲了进来!战船猛然一个摇晃,舞牧秋长老已经下船,雷柏臣为了维系战船平衡,一时没註意,视线中就丢了雷音身影。
而雷音此刻趴在船板上,逆着风向爬到了船首缺口的边缘,那裏也是雷柏臣以老人藤吊着凤闪闪之处。雷音猛然上扑,一把搂住了凤闪闪的腰,带着凤闪闪翻身一纵,飞猿鱼跃之术跳下了战船船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