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摇篮
素江今日很高兴,父王昭睿说话算话,陪母亲和自己好生吃了顿午膳,全是自己爱吃的,她喜欢的各种甜糕和甜酒,母后八池青雨也都叫人弄了来,另外又摆了一大桌子。“鱼糕、炸祝糕、桂枣白糖开花糕......”素江凑过去,小兽似的一个个闻着,然后看向八池青雨撒娇道,“母后你真好!”八池青雨半是好笑半是烦恼地摇摇头道:“昭昭你真挑食。”素江道:“能挑食那是福气呀。你看父王,白米饭就空口吃,吃了就困,现在都睡着啦!”果然,酒足饭饱的昭睿已经躺上了帘子后的软榻,起了轻鼾声。素江无趣地撇撇嘴,便央了母亲给她讲故事。
八池青雨微笑道:“那母亲就讲一个,母亲小时候挑食的故事好不好?”素江拍手道:“哈哈快讲快讲,母亲也挑食吗?果然我是母亲的女儿!”八池青雨道:“母亲小时候,住在一个很黑很深的地方,那裏没有人照顾母亲吃食,所以母亲总是很饿。很饿。”素江担忧道:“很黑很深的地方,那你不害怕吗?”八池青雨笑起来:“害怕?不需要害怕啊,那裏有很多别的东西陪着母亲,它们很大很漂亮,所以并不让我害怕。”素江好奇起来,催促母亲继续。八池青雨道:“跟着那些漂亮的东西,我一直沈到了最深之底,在那裏我饿极了,饿得肚子好痛好痛,身上的每一块肉都饿得消失了,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神奇的事发生了,就像是送到我嘴边的一样,我吃到了最美味的一顿饭。”有点为母亲紧张的素江送了一口气:“那是什么饭?”“唔,就像是你喜欢的桂枣糕吧,上面有一点红,就像桂枣一样。可吃完那顿饱饭之后,没过多久,我就更饿了。我尝了尝周围那些漂亮的东西,可是他们都不够好吃,不是我最想要的,最难吃的是那些成群结队的小鱼,我连碰都不想碰。我等啊等啊,后来,从上面掉下来了四只魔族,他们很美味,可我又等了很久,也不见上面有新的掉下来。”“噫——”素江的脸皱起来,两颗漂亮的血痣都互相凑近了不少,“母后,你怎么连魔族都吃?”八池青雨弹了一下素江的额头道:“魔气,是这世间最美味的好东西。不信,你看看自己的灵脉,那其间流转的是什么?”素江低头,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回到自己身上,自己胸膛中心臟跳动之处,灵核的微光闪烁,竟然有浓重的魔气缭绕。素江一下子抓住了母亲的手道:“母亲我害怕!”八池青雨道:“别怕,母后一直会陪着昭昭的。我们一起。你看,你最喜欢的桂枣糕,其实也是一样的。”素江瞪大双眼,发现桌上的糕点们失去了斑斓,色泽开始加深,原来那些同样是魔灵力所化!
八池青雨爽朗地大笑起来,拉起素江的手将女儿搂进了怀抱,道:“乖女儿!母亲还要带你去吃更好的呢!在这之前呢,咱们先去找你的姐姐去!”姐姐二字钻进素江的耳朵,钻进素江的脑中,像是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素江捂着头,反覆否认道:“不——我没有姐姐,我只有父皇和母后——我没有姐姐......八池玉鸩,为什么我会想起这个名字,她是谁,她不是我的姐姐!”素江反手紧紧搂住八池青雨的腰,埋在母亲的温暖怀抱中哭泣,脑海中不断翻搅的疼痛却让真实的世界变得越发清晰,素江渐渐听懂了方才母亲所说的故事——冥渊城谜渊之底,八池青雨献祭生命于沾染着鲆乌之血的六合碎片,之后又吞噬了归弥生和三魔姬的力量,借八池青雨之身吞噬了亲生女儿素江,重出谜渊!
素江明白过来,如今的八池青雨,还要去找另一个女儿玉鸩,吃掉她!素江满面泪雨中抬头,呆呆地问八池青雨道:“母后,为什么你这么可怕?为什么你要吃掉自己的孩子?”八池青雨大吃一惊,一面给素江温柔拭泪,一面笑道:“昭昭怎么说这种傻气的话,母亲怎么舍得吃掉昭昭呢?你这不是好端端地待在母后的怀裏么?我的天爷——我只说去找你的姐姐团聚,可没说要吃了她呀!”八池青雨哭笑不得地捏了捏素江的鼻梁。素江楞了楞道:“真的?母后,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很重要的某个人。我越是感到依偎在你怀裏的温暖和安心,那种遗忘的感觉就越重了,压得我好累、好困......”八池青雨爱怜地指了指昭睿所在的方向,道:“昭昭累了,也去睡吧,等你睡醒,就能见到你的姐姐了,我们那时候再吃真正的团圆饭。在这之前,母后可还要将这北昆山脉好好搜一圈,只有吃饱喝足了,才有力气完成母后真正的心愿吶。”素江的眼皮沈沈耷拉下去,睡意绵绵地小声道:“母亲的心愿是什么?”不过她太困了,没有听到八池青雨的回答:“母亲的心愿,就是覆活天地魔气的主人,好把整个霄明神州都变成我们酒池肉林的乐土呀。”
魔母体内的魔灵珠发出奇异的黑色灵光,她的四肢手脚变得更加粗长,硕大脑袋如今变做了巨蜥模样,魔母翻起鼻孔对着凛冽的寒风嗅了嗅,然后飞速沿着冰山缝隙奔跑起来,在缝隙的最深处,藏得最久的一溜儿死灵们被魔母肥厚粗粝的长舌给一只只勾了出来,草草吞进了腹中。北昆山中的死灵们,身死于霄明最寒冷之地,在他们死后,因怨恨而产生的魔气不得升入九霄、无法东行至冥渊海,所以和死灵们一起被冰封于此,成了异常饥饿的魔母的嘴边餐。魔母吃完了这北昆山脉中的所有死灵们,魔眼眼底流转着更深的欲望,借着八池青雨和昭素江的记忆,魔母沙哑生涩地道出一个名字:“咯咯,八池、玉鸩。”转身向着临息城爬去,在她离开后片刻,大蛇妖柳骂骂咧咧地出现在了冰山裂口上缘,一把将“斩”字大刀当啷插进了冰石之中,道:“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抓了我家丫头,太他妈能跑了,本大爷就不信追不上你!”
神隐历九百九十三年的深秋。巫祝大长老舞游率领着伏龙东军和苍阳的飞庭山妖军,一起抵达翱之国临息城的东面城下,与南边西边的巫灵军、大衍军、巨芒军、以及咸照军会合,至此,巫祝一族所有长老尽出,踏风之盟与伏龙之盟的最终之战来临了。
比起直接夺城让巫灵军不计代价去厮杀,舞游显然更想保存兵力去完成最后的弒神大业,所以一上来用的是他的老伎俩——浓重的阴之灵力组成了毒气雾瘴,严密地加诸于整座临息城的上方,任何活物一旦从裏面逃出,都将在无数灵刃的攻击下当场毙命。整座临息城的每一个有灵之物,每日都能听见雾瘴之中传来伏龙之盟的劝降声:“如今临息城只不过一座困兽之城,汝等只要打开城门,交出踏风之盟盟主白鸦,皆有活路,可重入伏龙之盟,为伏龙大业建功,千年之期到后,真神降临,封王拜相皆有希望!”
但伏龙之盟所想要的场景从未出现,临息城中,并未发生军心浮动和分裂内乱,甚至没有任何一族,传出想要更换盟主之选的风声。即使是城中那些朝秦暮楚见风就倒的死灵一族们,也乖乖做着自己的份内事。小鬼未儿跑到白鸦面前邀功,得意道:“如何,有我未儿在,保管那些小鬼头们一个个绝不敢动啥歪心思!”白鸦哈哈笑道:“那是自然,未儿你可是我们踏风之盟统领死灵一族的大将军。”未儿哼了一声,转而脸色又暗了下来,望着白鸦道:“我才不稀罕当什么将军,我只想要我的娘亲回来。我想她了,陶妹也想她了,你知道吗,最近陶妹开始说话了,她会喊娘了。却是对着凤寂和雷音喊的......”未儿说着又生起气来,冲着白鸦发脾气道:“是你没保护好我娘亲!你把她弄丢了,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神力,她肯定是遇到危险了,你却什么都不和我们说,也不去找她!”未儿心中也知道,这种紧要关头,白鸦身为盟主必须分轻重,绝不能再为了一个人抛下盟主之责抛下整个盟军,但他就是伤心、担心、害怕、愤怒,控制不住地对白鸦发洩所有的情绪。在他的眼中,白鸦早就和素江一样,是他未儿的家人了。伤心的未儿骂得越来越大声,白鸦也由着他,到最后要不是有白唇在后面拉着,未儿差点儿就要失控地对盟主放出灵刃了。蛇妖白唇虽然什么也不说,他其实满耳朵都立着,想要从白鸦那裏听到一丝关于素江的消息。白唇早就明白自己配不上素江的一根发丝,他只愿远远地看着素江站在云端就足够了。然而白鸦十分有耐心地听完了未儿所有的骂,也只是淡淡道:“你要相信你娘亲,她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也是我见过最不服输的、更是我见过最固执的,她现在也许是迷路了。但我保证,你很快就会见到她,我一定,会让她重新回到我们身边的。”这时,有侍卫来报,雷音大尊求见,白唇生怕耽误军务,不由分说就把未儿给拖回了藤楚楚大尊的殿中。
雷音快步走进白鸦殿中,脸上出现了这半个月来难得的笑意,他大声道:“好消息,阿白!赤雷一族终于再次统一了!我们赤雷族的勇士们如今都站在踏风之盟这一边了!”
自从赤雷一族的大长老雷柏臣被魔龙杀死之后,雷岐云身上的木蛊之术随之也解开了,树婆知道——他死了,那个互相深爱又互相伤害了大半辈子的男人,死在了自己看不见的远方。在树婆的威望之下,剩下的堂主雷轻弩与雷啸果断发动军变,杀了忠于雷柏臣的几位长老和堂主,带领剩下的赤雷残军,跟着树婆,以烽火传音之术联络雷音,向踏风之盟投诚。雷音道:“阿白,眼下整个伏龙之盟将临息城围得密不透风,实在没有必要冒险让他们进来。不如就留着赤雷残军在临息城之外,隐匿行踪,悄悄监视伏龙大军的动向,也好及时通知我。遇到万一的情况,也可裏应外合。”白鸦知道,雷音说的“裏应外合”,其实就是外面的赤雷残军已经做好了为踏风之盟牺牲的准备。白鸦道:“你的考虑我知道了。现在确实不是进城会合的时候,就让他们保护好自己,在西边待命,切勿靠伏龙之盟过近,以免暴露了自己。如今整个翱之国国土之上遍布冰棱荆棘,日夜风雪不止,对于擅长火、土灵力的赤雷一族还需要时日适应。”刚说完,殿外的上空又传来伏龙之盟隆隆响彻全城的招降声,雷音冷冷道:“他们还不死心,还在做梦能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抓到你。明日就是他们给的最后期限了,几位大将军早已整军,等着明日一旦敌人发动攻击,我们就叫他们有来无回。”白鸦道:“第一道防线是钩阳的龙族,你叮嘱他,只守不出,不管敌人卖出什么破绽,都不要离开城门最高处,不要冲入敌军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