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开启神智以前的我,一定会恨的吧。”素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道,“但现在,即便我想要去恨她,我似乎都做不到了,我在慢慢失去恨的能力。”
素江抬起脸,求助地对白鸦道:“怎么办?白鸦,我的身体恢覆了感觉,恢覆了力量......可我的心呢,在越来越麻木。你也看出来了,是不是?难道这就是开启神智的代价,得到神力,得到千年智慧的代价——是失去做一个人的最平凡的喜怒哀乐?”她伸手想要抓住白鸦的胳膊,然而抬起、靠近、犹豫之后,纤细的手指不确定地蜷曲,又退缩回来。
白鸦默默伸出手,轻轻捏住了素江即将缩回去的一根小指,然后他握起了素江的手,将之拢在自己的双掌之间,两个人可以清晰感觉到彼此皮肤触碰的温度。“我知道。你现在拥有不太多不属于你的力量和回忆了。你在害怕自己越来越不是自己,害怕丢掉自己,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只是这混沌神力的一个容器而已。”白鸦道,“昭昭,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活着,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我白鸦保证——昭素江小丫头,不会消失,好不好?”
素江美丽的褐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这张英俊不羁的少年脸庞,这是白鸦第一次这么温柔地握自己的手啊,还说了这么多温柔的话啊。她曾多么渴望过这样的一刻,现在却只是像一个冷硬的旁观者。素江努力笑了一笑。然后她想到了什么,缓缓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笑得跟哭似的。”白鸦捏了捏素江的手指道,“昭昭,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有告诉我?”
素江有些钝钝地想: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其实你也是个容器,我俩同病相怜,彼此彼此?还是告诉你待到千年之期一至,真神虚离归来,你就将是真正的独一无二的真神虚离,而我在你眼中也许就是一个犯下欺神之罪的狂妄蝼蚁?会被你用两根手指无声无息捏死以示对人族的惩戒?
素江心中突然深深刺痛了一下。她轻声道:“真是稀罕呢。我还以为,开启神智后我的心已经不可能再这么清清楚楚感觉到疼了呢。”也许是那最坏的画面是所有人神们心中共同的怕与痛吧。那——如果现在自己和白鸦把他们的关系做一个了结,这对于九百多年人神记忆一定只是不值一提的草露,转瞬即逝,这样自己的心就不会痛苦了吧?
白鸦的如剑双眉再次蹙起,他不语,只看着素江,他在等着素江的答案。
“白鸦哥哥,这句话我曾经一直想问,却没敢问过你。”
“什么话?你尽管问。”
“你——你真的,没有喜欢的女子吗?我说的喜欢,不是你对凤闪闪的那种,更不是你对寒枝的兄妹情。而是男女之情,是你曾经嫌弃地说‘都是负累’的那种麻烦,那种情情爱爱。”素江发现自己现在可以十分平静地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了,当着白鸦的面。在她脑海中,千年沧桑旧事纷纷之后,藏着的那一点点少女心事,稍稍探出头来,不似曾经那般患得患失。
素江迎着白鸦略带困惑并潜藏着逃避的目光。如果是曾经的自己,一定没有勇气,一面如此与白鸦哥哥对视着,一面等待这个问题的答案,曾经的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偏开视线,一定会心擂如鼓。现在的自己,仿佛是在替另一个人问她的少女心事,在这第三视角的冷静之中,素江反而发现,白鸦并不像自己之前在心镜中看见的那样无欲无求,至少他的神色出卖了他。
不管得到什么答案,素江觉得自己现在都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
“你觉得呢?”白鸦道。
看来还不够心平气和。素江心底有点儿火气窜了出来。脸上浮现出一层薄之又薄的少女娇憨。
素江虎起了脸:“是我在问你。直接回答我很难吗?”
白鸦偏偏头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我什么也没在希望。”不止是心裏,现在素江的眼中也开始窜出一丝火气。
白鸦打量着素江的样子,脸上出现了笑模样,接着道:“那你为什么又要问我呢?”
“你到底说不说!”素江没有意识到,不管白鸦多么无赖地和自己说话,她都想不起来动用人神的神力威压。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失望吗?如果我说有,你会伤心吗?”白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素江的火气也越来越大。此刻她脑海中的纷杂,以及麻木下的平静统统消失,眼中就剩下了白鸦那张玩世不恭的讨打的俊脸。
“我不会失望!也绝不会伤心!”素江怒道,双颊染上微霞,她生气地想将手从白鸦掌中抽出来,但她并未用上神力,所以抽不动。白鸦贴紧她的双手,略粗糙的少年的温度紧紧贴着素江的手,很舒服,又很令人烦躁。
素江终于发脾气了,喊道:“你不说就算了!刚刚还说什么让我尽管问!原来根本就是戏弄于我!你松手!再不松手我就——我就、本座就给你好看!”
素江气急败坏伸脚去踢白鸦,也就在她终于像个正常的十五岁少女一般闹情绪时,她听见白鸦含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簌簌落下,像翱之国的冬雪:“有的啊。我喜欢的那个女子就是你啊。”
“你——你说什么?”素江一下呆住了,她眨巴了几下眼睛道,“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现在有喜欢的女子,不是别人,就是你,昭素江,傻丫头。”白鸦又捏了捏素江的手指,他的脸上变幻着两重神色——既仍挂着漫不经心,又带着少年的郑重。
素江盯着白鸦的黑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般肯定道:“你没有撒谎,你不是在骗我。”
“自然。我可不敢当着神之素江的面说假话啊。”白鸦终于承认了自己一直回避之事,垂眸淡淡道,“怎么样,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我也没有想到,短短的这一个多月,我这自诩逍遥、不受情爱所扰的日子就被你这丫头结束了。想当初第一面时我那么讨厌你,可就是没办法不去註意你。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没办法丢下你。你为我受重伤的瞬间,我没来由地恐惧到肝胆俱裂。当我在浮空小镇,第一次在心中听到你的声音时,那时的狂喜,几乎让我心跳停止。而后来,你在我怀中的时候,我要拼命忍着自己,才能不让自己的目光在你的眉眼中流连。为了不让心镜暴露我对你的在意,我总是要在想你的念起之时把所有的心思封进识海最深处,为了不让你知道,也为了不让自己知道......最可笑的是,用术法给你施沐浴凈云之术和易裳之术时,我总是逼着自己用各种无关的琐事塞满脑子,我才能骗过自己的心,压抑自己,不在意、不动情。但我早就输给我的本心、输给你了。今日,你在魔尊护法下开启神智后,你似是换了个人,对我看都不看一眼,虽然我心中对此早有准备,但真的面对那样的你时,我无法否认自己的伤心。昭素江,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是真的高兴你醒来,却更是伤心,伤心你的眼中不再有我。当时,我看着你以混沌神力轻松解了我们之间的不破之咒,断了我们之间的灵力连结,我甚至有一丝后悔,觉得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傻,要让你早开神智呢。”
白鸦坐在月光下祈桑王座的阴影之中,云此时遮住了月亮,让白鸦的神情变得莫测,但他目光似火,声音低沈,一点一点说着他藏得那么深那么隐秘的感情,素江可以感觉到在自己心中某个遥远的地方,涌动着一阵阵狂喜之情。但很快另一个声音,由诸位人神们重迭在一起的声音,再次于心中响起:“你知道他是谁!你面前这个对你款款深情的少年是真神虚离选定的躯壳!你们两个是没有希望的,没有结果的!”
素江在这个可怖声音的声声催促之下慌乱不定,她猛然一把推开白鸦,在诸位人神洪钟般示警下她怕极了,无处遁逃之中使上了神力,白鸦不妨,因这一推而重重摔在旁边的大殿漆柱下。
白鸦被素江的矛盾惹得烦躁不安,若是有旁的姑娘这般对他,他早就把对方当亡魂一缕抛之脑后了,哪肯受这份罪。白鸦偏了偏头深吸一口气,咽下胸腔沸腾的血腥味,对素江道:“昭素江,你到底在怕什么!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说出来啊?还是说你如今就是觉得你应该高高在上了,我应当对你俯首帖耳才是,根本不该肖想着和你说什么情情爱爱?哈哈,哈哈哈!确实是我活该......是我之前明明对你说什么情爱无用,现在不过被你问上一问,就忍不住自己跟你表白心意。”
白鸦冷静了一些,苦笑数声,爬起身来冲素江摆摆手道:“算了,我俩之间的事还是早早做个了断......”
素江的心口被白鸦的话碾磨如一片沙砾,听得白鸦说出“了断”,她道:“白鸦哥哥,你还记得舞皓渊留给你的那封信吗——勿爱上神之素江。因为终有一日,你将面对你的身世,而她将死于你手中。”素江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悲伤,慢慢道,“如果我说,舞皓渊信中的谶语说的没错呢?这是真的,十年之后,真神虚离归来,我将死于你手中。即使这样,你还会继续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