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妖王
白鸦举目向着护城结界顶上望去，只见有若隐若现的四个大字，以艷丽的赤色火之灵力写就——踏风之盟，另有一个徽记——风雷九霄图在结界壁上散出赤芒，约莫是踏风之盟新定的盟徽。白鸦心想，盟徽都挂了出来，看来之前在祈桑池歌嘱托雷音与凤闪闪前来唐崎争取鸟灵王支持，已经大有眉目了。白鸦向素江讚道：“昭素江，如何，我那兄弟雷憨憨办事就是靠谱，素来听闻现任的鸟灵王凤寂是个傲慢古怪的家伙，很是不好相与，你看现在踏风之盟的名号与徽印皆现，凤寂很可能是已经被雷音给说服了、答应入盟了。”
素江轻哼一声，道：“什么都还不能确定呢，就没天没地地海夸一大通，在你心裏，那雷憨憨大兄弟可真是地位甚高呢。”说罢，素江眼角带嗔地看了白鸦一眼，也不等白鸦反应，便抱着陶妹提裙向着结界入口处飞掠而去。白鸦脑中回想刚刚那个似撒娇似嘲弄的一眈，摸摸下巴自语道：“啧，这是什么表情，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这么说着，白鸦嘴角忍不住飞扬，心情好上不少，也飞身跟了上去。
守门的鹫妖们只看见两个人族逆着黄昏最后的光从天而降，一位身姿娇小玲珑，衣着有些狼狈，但丝毫不掩那绝世容华，仿若神女临世，叫观者心生畏感，双腿打软，不敢轻率；随后而到的另一位，则白衣墨纹绣风兽祥云，赤红束腰显出腰窄腿长的劲瘦身材，面容极其俊俏，若天工造奇峰，鬼斧凿神川，其中还透出修为至高之修灵者的磅礴灵力之相。一看便知是修为甚高的厉害修灵者驾临。
鹫妖们在这两人面前，身体无法控制地哆哆嗦嗦起来，更显猥琐，他们连是敌是友一时都不敢问，还好墨娘、湖珠也很快赶到，交涉一番后，鹫妖们忙不迭对着白鸦又跪又磕，为首的那只镇定些，化为半人形态缩着脖子道：“啊啊原来是盟主大人与人神大圣驾临！小、小的们有眼不识盟主大人与吾神真是罪该万死！我们家大王已经带领鸟灵一族正式加入踏风之盟啦！小的马上派手下去通报大王，恭请盟主大人与吾、吾神等各位大人们先、先入营，那个什么来着，啊——小、小憩！”这颠三倒四的话惹得素江轻笑了一声，鹫妖们越是一动也不敢动，却一只只抖得更加厉害，端的是一个冷汗淋漓的痛苦。
唐崎国是个弹丸小国，依着芒吉山北边的流星河谷而建，大致沿着东西方向拉开细细一长条，长约四千多裏，基本上是城、镇、村子排了一列。入了结界口，就是唐崎的第一大镇的城门楼，此镇名弥水，比唐崎的国都弥善城还要兴旺繁盛一些，当然，那都是曾经的话了，如今唐崎已经被鸟灵军团彻底灭了国，活人早就七七八八不剩多少了，剩下的都是给鸟灵军充作奴隶使唤、或当口粮贮存的。素江摸了摸城门下镇在一边的石兽雕像，指尖一撩，蹭下些许深谙的腥銹粉末，她知道，裏面有不知多少血泪的回忆。
“想什么呢？”白鸦看素江抱着娃娃立在夜幕中，身上被周围的灵光微微照亮，随手使了一个易裳之术，把素江飞仙髻上的金丝雕雀发钗换做了纹白梅银步摇，满意地替她正了正。“幼稚。”素江皱着鼻子把白鸦的手抓了下来。
“怎么不见未儿？”素江见陶妹睡醒了，将陶妹竖抱起来，好让陶妹看看新鲜地儿，陶妹将胖短的手指吃满口水，然后指指戳戳地抹在素江的脑门儿和鼻尖上，她感到很是有趣，嘻嘻地手舞足蹈起来。素江喜洁，但不见恼，任这小娃娃在自己怀裏折腾，胸口那偌大伤口还没愈合，受到各种牵扯痛得很，素江也忍了下来。
“回人神大人，未儿他在后面照顾白唇，让属下向您转告一声。”墨娘游上前道。素江闻此话，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墨娘道：“伏龙之盟的人神之说是为了欺骗世间万灵，窃取霄明神州，我如今已看清真相和伏龙之盟反目，天下也没有什么人神了，你们便称我的名字吧。你下去后也这么向你的部下转告吧。”墨娘见素江看向自己，明明口中的话平易可亲，可那目光却令墨娘心底一空，莫名发凉发虚，墨娘赶紧低首道：“是，素江大人。那白唇那裏属下方才——”素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和陶妹玩起了举高高，陶妹咯咯笑着，伸着胖胳膊去打白鸦的脸。湖珠与墨娘见素江丝毫没有多问一句白唇伤势的意思，便也不敢多言，彼此之间交换了个眼神，退后几步，跟在后面。湖珠扶了扶墨娘手臂，担忧道：“墨娘娘，您这一战也受伤了，不如我扶您去白唇那裏休息一下吧？兔妖们修为不够，等下我再在这裏找治愈系的鸟灵们给你们看看。巫祝本宗这次来的很多都是厉害高手，那几处高阶术法留下的伤，老林谷裏没有妖治得了......”墨娘低低咳了两声道：“乖湖珠，我不碍事，现在是白唇那孩子的伤比较要紧——”墨娘看了看前面，转头嘶嘶以蛇语对湖珠道：“你也听见了，她现在又不想做人神了，想什么是什么，果然孩子气重得很。她身负混沌之力，若想为我们治伤，还不是随手之事，但刚刚对白唇完全一字不问，显然是对妖族戒心甚重，根本不想管他死活。素江大人指望不上，之后你寻了机会单独去求盟主吧，白鸦大人对妖族甚有善心，且心胸宽大不记仇，你去求他，他应当会帮白唇的。”“那您的伤——”“你这小丫头未免太小瞧你家娘娘了，娘娘我没大事，且死不了，好得慢些罢了。”
那守门的鹫妖头子本来想要一直领着白鸦与素江去鸟灵王暂居的凤栖行宫，给自己挣个露脸的机会，不过素江嫌弃那鹫妖实在长得倒胃口，令他滚去负责安顿老林谷妖军的休整事宜，素江则自己拉着白鸦四处转悠，打算慢慢逛去雷音那裏。弥水曾经乃是大镇，此刻看着破败臟乱，但街巷楼瓦俱在，只不过人妖混杂，另有一番热闹。沿街可见各色各状的鸟妖，样貌丑陋的鹫妖霸、玲珑婀娜的仙仙雀、眼神阴鸷的蛇鹰、体态臃肿的鹏鹕、偶有蛊鸟妖或车鸟青展翅掠过，在头顶上降下大片沈沈阴影。车鸟青一出现某人的嘴角就掉了下来，沿路上所见的那些被俘人族又在给妖族为奴为婢，所以逛着逛着，素江的兴致又低了不少。
方才迎素、白二人的鹫妖们按照素江之意，并未大肆宣扬，故鸟妖们还不知那传说中的踏风之盟盟主和神之素江已至，因而对于突然出现的两个人类，只当是雷音军帐那边的人，一对儿小情人或是胆大包天或是冒冒失失，竟敢来它们鸟灵军的地盘上晃悠着秀恩爱来了。一只鹫妖蹲在一家塌了一半门脸儿的肉铺子前，举着一根骨头往上串眼珠子，见到素江，忽悠一下幻化出一颗磕碜的人头来，嘴歪眼斜地吹了声口哨，嘎嘎笑道：“咱可没看错吧？这二位好胆量啊！上这儿幽会来了？哈哈还带个新生的小崽子！看起来着实鲜嫩的很啊！嘿嘿，你们不要以为我们家大王和你们结盟是怕了你们！这整个唐崎国可都是俺们鸟灵军团灭的！”隔壁的青楼小阁前倚栏歪着一只仙仙雀，刷拉一声变做一个胸大奶肤的妙龄女子，纱裙几乎遮不住身上的任何地方，冲着白鸦勾勾手指，娇笑道：“哎呀，这么俊的少年郎姐姐最喜欢了，不如来姐姐这裏喝酒吧，我们这儿不收罗币，你陪姐姐睡一觉，你那小娘子陪隔壁老鹫也睡一觉，再留下你们的小娃娃，娃娃肉嫩入口即化，看姐姐给你整一桌山珍海味好不好？”
白鸦视线往素江那儿一搁，见这丫头指尖微动看着脾气就要发作，白鸦一把将素江的手握住，道：“冷静点儿，你之前几年一直待在大衍国圣山上，定不习惯这种满眼妖魔的世道，不如我们别逛了，直接去雷音之处如何？方才那鹫妖头子也说了，雷音手下的赤雷一族就在弥水镇北面驻扎，那地方有赤雷军守着，轻易不放普通的鸟妖进去。”素江瞪了白鸦一眼道：“你是不是害怕我忍不住又乱杀自己人？哼，我已经长大了，别总当我是小孩子，我才没那么任性。再说，和父王颠沛流离的时候，你还在乌蝶谷裏抓虫子呢，我什么没见过。”白鸦手一松，笑笑道：“是，你一点儿都不任性，你是大丫头，不是小丫头了。不过，偶尔你任性的时候我觉得也不错。”
知道白鸦惯会哄她，素江只当没听见，转头望了望，自九曲街巷的迭嶂缝隙中她看见，极远地方有一处断桥。素江的左右当阳处忽地突突一跳，这桥她在神智碎片中见过。她的脚步不自觉就改了方向，向着那断桥走去。
“这地方应该建在流星河上吧，怎么空气中毫无水汽呢？倒是桥上似乎有灰蒙蒙的雾障。”素江边走边问道。白鸦道：“你怎么知道流星河会穿过此处？那断桥下面也许曾经只是条分支小溪，如今无水罢了。”素江犹豫了一下，答道：“我在神之星煌的记忆中看到过，神之星煌就是在这裏遇见那木灵一族的藤妖藤楚楚的。那个藤楚楚后来就成了他的爱侣。”白鸦一听神之星煌就不爽快，道：“又是他。这大变态真是死了都要给人添堵。你怎么还想着他的事儿，速度把那家伙忘干凈。”
虽不太有心情，但白鸦还是陪着素江向着断桥走了过去，很快便传来一阵腐烂的腥臭味道。断桥之下，果然无水，而是一条深而广的大渊，裏面密密麻麻层层迭迭堆满了人的死尸！而那雾障，其实是死尸腐烂而形成的瘴气！趴在素江身上的陶妹被这恐怖气息惊到，顿时嚎啕大哭起来。素江赶紧伸手把陶妹的脑袋瓜儿按进自己的衣襟裏。
“看起来这裏之前是河道的一部分，现在被从中截断了，并且挖得很深，用来堆放死人了。”白鸦仔细向桥下深渊裏看了看道，“尸体基本都腐烂了，我猜这些都是弥水镇的旧民和镇守唐崎边境的兵士们，被鸟灵军杀光后扔进这裏的。”就在两人说话之间，一只硕大的车鸟青呼扇着碧色巨翅落进了尸渊之中，长喙挑挑拣拣，叮地一声听有金玉相触之音，便见那车鸟青拣出一具孩童大小的尸体来，佩玉带金者，想来生前富贵，也细皮嫩肉一些。车鸟青不满意地嘟囔着：“都他奶奶的是些烂货了，最近本将军的毛都不亮了。嗯？怎么还有活婴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