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一时没有抬头。他早就知道白鸦来了,但他害怕抬头,害怕看见白鸦脸上的失望。“雷音,你给我站起来,看着我说话。不要逼我揍你。”白鸦又说了一句。
雷音缓慢地撑直了身体,盘腿坐在地上,依旧垂着头不见眉眼,醉气洒了一地。只听他苦涩地笑了几声道:“请盟主恕罪,雷音现在的样子,不敢污了盟主和人神的眼。”
素江看这一屋子满地都是酒壶,对雷音干冷道:“别叫我人神了,我已经和九玄神鼎毫无关系,而今只是大衍国的昭公主而已,你也不必再因为憎恨人神而恨到我头上来。至于雷音大人,你自己把心上人下了大狱,又在这儿自饮自伤什么劲儿,无聊至极。”
雷音听了,出了一会儿神,忽而冷笑一声,回道:“那敢问大衍国的昭公主,当初你寻寻觅觅上天入地欲求开启神智之法,号称以神之名拯救神州、还天下苍生太平人间,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雷音至今不忘,你现在又一副对人神之位嗤之以鼻的口气,是否也算得上无聊至极。”
“你大胆!”素江一手成刀,魔灵力转瞬涌至指尖,向着雷音肩头横劈而去。然而白鸦反应极快,一道南屏钟山护在雷音面前,与素江的魔灵力一撞相消,凤寂伸指在空中一捻,将灵气残沫放在鼻下一嗅,望着素江道:“昭公主果然不一般,没有神力后修为一样惊人,只不过,本王怎么似乎闻到了魔族的味道呢。”“这话可不能乱说。”白鸦带着警告的意味看了眼凤寂。
素江丝毫没给凤寂一个眼神,只是一巴掌拍在白鸦胸前,又指了指雷音,对白鸦没好气道:“你还帮他挡?你看他这副烂泥扶不起的德性,只有往死裏打一顿才能醒醒神儿!你舍不得我打你兄弟,那好,我现在就去牢裏把凤闪闪给杀了,人死了,他雷音也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说罢扭身就走。
“不可!”白鸦忙伸手拉素江,而此刻,雷音不知被酒荒废了多少时日的身体也竟然魅影疾风般出现在了门口,拦住了素江的去路。雷音一手撑着门框,身子倚着另一侧,勉强站着,摇摆中忍不住咳了起来,仿佛刚刚那一招飞猿鱼跃之术就耗尽了他体力。素江见自己的激将法果然有效,望向白鸦的眼神裏忍不住流露出得意的小小狡黠来,但白鸦此刻全部的註意力都只在兄弟身上,素江撇了撇嘴,默默收回了目光。
“呵。终于知道着急啦?舍不得让闪闪去死啊?那就是还爱咯。既然你还爱她,就问心无愧地看待本心就好,何必在此醉酒作态,伤怀给谁看?”素江伸手对着雷音左肩猛地一推,她出手毫不手软,雷音本就潦倒,被打得径直向后飞出,跌至前院中庭,一口血喷出,染红了石臺。
“昭素江!你悠着点儿——”白鸦将雷音扶起,对素江道,“他都这样了,你刺激折腾他也有个限度!”
素江心中翻了个白眼儿,面上莞尔一笑,道:“怎么?当初我因中了雪舞而昏迷不醒的时候,雷音大人在我背后各种落井下石,还向白鸦哥哥说我坏话,现在就不许我向他找回来吗?我就是这么固执和记仇,白鸦哥哥你难道不知道吗?”
白鸦自嘲道:“我知道什么。你到底能有多少副性子和心肠,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原本的昭素江应该是什么样子了。罢了,雷音的事情你就别掺合了,让我先和他单独谈谈。你身上还带着伤,凤寂,还请你先帮忙安顿一下昭公主吧。晚些时候,我自会去找你具体商议结盟之事。”
素江听白鸦此言,脸色先是一暗,继而又明媚起来,目光流转,语带体谅道:“好啦。知道在你心裏你这个楞头黑脸的憨憨兄弟比我还要重要,我呢,也不打扰你们两个说悄悄话,凤寂,虽说唐崎国已经被你给灭了,但听闻唐崎的素糕配河鲜是享誉神州的人间美食,你这么一只热爱风雅享乐的大凤凰,不至于一个御厨的活口都没留下吧?”
凤寂颇有兴味地瞇起他飞扬的凤眼望着素江,扇子轻敲掌腹道:“哦?没想到昭公主对西州谷地的风土人情也有所了解,而且还是个好美食懂美食之人,甚好,甚好。公主料得没错。本王呢,虽非人族,但也并非什么嗜杀成瘾的妖灵,唐崎国中,除了顽抗之人、皇室之人、无用之人、肥头大耳面目可憎之人以外,有一些百姓还是在本王的好生之德下得以继续安心过活的。昭公主若想要对酒吟诗,配着佳肴香茶,听本王讲一讲此地金风玉露的凄美爱情故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素江听这鸟灵王凤寂没脸没皮地夸自己,忍不住噗嗤笑起来,顿时那令万艷失色的容颜绽放,叫周遭观者一片迷醉,酥麻入骨,恍若升仙。凤寂有一瞬间的失神,然后心下急转,想着:没料到一小小人族,竟有如此祸患心智的态度仪容,不属凡间。方才观昭素江对雷音出手,不是已经没有混沌神力了吗?不对,她这模样虽震荡人心神,但并非人族正道所追的神仙之态,而隐隐有妖魔之相。凤族祖辈中传闻,巫祝一族为了让人神最大限度获取九玄神鼎之力,和海魔一族早有所勾结,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凤寂摇摇扇,展臂为素江引路,挥手间有薄薄的金凤羽之影闪现,素江忍不住讚道:“不愧是鸟灵王、凤之一族,摇摇扇子也真美。不知那天之族凤榕榕若是还活着,你二人是否能相较出高下呢?”这么说着,轻轻巧巧一个眼风掠过凤寂的面,素江转身走远,凤寂听得一楞,疾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