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这就同意了?”素江本来还有一大堆话等着向这人说呢,忽然就没了用武之地,她又疑惑地问道:“你——真的同意我一个人去?不需要你陪着我的那种?”
“啊,同意啊。你不是一直都如此么,自己做了决定,从来只是通知我一声而已。”白鸦扬起星眉,神色淡淡的,“怎么,你想本盟主放下那么多正事儿,陪你一起偷偷溜出去冒险吗?”
“我——本公主才没有这个打算!”素江没有意识到白鸦目光中的隐忍,听了白鸦的话,素江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立马要强地否认了,撑起一个万分灿烂的笑,“如此正好!那本公主从今天起也去密道那裏和雷音一起监工!”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娇俏声音,唤道:“盟主大人!湖珠来啦!我们什么时候走?湖珠还给你带了些点心,是特地叫之前的王府御厨胡老头做的荷花酥,你路上吃了垫垫肚子吧!”小蓝蛇湖珠娉婷袅娜地扭着细腰走了过来,那扭摆的幅度,一看就是蛇妖的样儿。今天这随盟主视察密道的任务本该是白唇的,没想到白唇果然开窍了,主动让给了湖珠。
湖珠一心激动着要和白鸦同行,似乎直到了近前才发现素江也在,湖珠“啊”地轻喊了一声,赶紧停步垂头,行了个垂膝礼道:“吾神——啊不是!昭公主安!湖珠莽撞,刚刚没见着您!”白鸦看了一眼湖珠有点儿颤抖的小肩膀,眼中的不快被驱散了些,泛起点好笑,他冲素江调侃道:“啧啧,昭素江,看来你之前的积威甚重啊。不当人神了也照样把湖珠吓得打抖。”
素江盯着湖珠发顶的灵蛇髻,那发髻上竟然还插着同素江几乎一样的银步摇。素江只觉得血都冲上了头,她想要立刻质问白鸦,但出口却是另外的话,她听见淡淡道:“她一只蛇族小妖,本就当对人族心存敬畏。白鸦大人,倒是你,身为踏风之盟的盟主,整天嘻嘻哈哈的,连一只小蛇妖都可以放松无礼地同你随便说笑,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自己的言行?还有——”素江眼中似乎有浓郁的墨色开始聚拢,周身散发出一股不详的气息,她问道,“她一个小蛇妖是什么时候有资格陪你一起监察任务的,还有吃有喝的同行,怎么,是春景正盛,要去踏青野餐吗。盟主大人,怪不得我一来找你,你就催着我,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正事儿,背着本公主和小妖精约会?”
白鸦方才本就因为素江再一次的擅作主张而有些沈郁,现在又听这个丫头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很少动怒的白鸦也忍不住了,失望的神情让他的眼睛显得有些晦暗,仿佛雾气深掩的河流。白鸦与素江就这么静静对望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湖珠眼前的气氛吓得心臟停跳,她本能地想要变回一条小蛇,蜷缩起来,但脑海中响起白唇对自己说的话,她鼓起勇气,仍旧垂着头,但慢慢伸出手靠近白鸦黑白分明的干练常服,想从那个爱慕之人的身上汲取一些属于自己的希望,不过本来湖珠只想去拉一拉白鸦的衣服,鬼使神差地她牵到了白鸦的手指。
“你干什么!放肆!”素江自是看得清清楚楚,她下意识一道黑色灵刃便劈向湖珠,湖珠惊叫一声,闭紧双眼,就感觉自己被带进一个微温而有力的胸膛前,熟悉的低沈的声音响起道:“昭素江!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素江有些难以置信,她望向怀裏搂着别人的白鸦,不肯退让道:“哈。白鸦大人,你说我过分?过分的人不是你吗!是你!是你明明只剩下十年好活还非要不依不饶地缠着我在一起!是你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还要一次次为了这些非人之物和我争吵不休!现在还是你,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和女妖精勾勾手指搂搂抱抱——”素江每多说一个字,她的美丽脸庞就苍白一分,她的眼神就阴沈一分。突然,她身体中紧绷的黑弦忽地松了劲儿,她笑了出来,道:“真是,为什么本公主要这么气急败坏,样子难看,白的伤了自己的身份。白鸦大人,你们要上哪儿去办正事儿?不介意本公主也一起凑个热闹吧?”
白鸦看着素江不说话,素江伸手拉起湖珠的手把她自白鸦胸前拉开,对湖珠微微一笑道:“那就由你来说吧,小妖湖珠,你介意本公主一起同行吗,你们要去哪儿?”
“不介意!不不、湖珠不敢......昭公主......我只是、只是奉了老林谷白唇小将军的指示,白唇临时有事,所以由我来陪同盟主大人前往开挖密道处察看进展......”湖珠声音发抖,带着一丝可怜的哭腔,想要抬头向白鸦求助,却又不敢的样子,被素江看得一清二楚。素江只道小妖精就是会耍诡计,故意在白鸦面前示弱装样儿,心中泛起一股不屑和恶心。果然,白鸦见湖珠被吓破了胆,向前一步,站在了素江与湖珠中间隔开两人,垂眼对素江面无表情道:“那就一起去吧,你不是一心想要出去吗。”“正好!”面对着白鸦那双深邃星目,素江笑眼弯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她一把牵起白鸦的手就走,白鸦在想要甩开的一瞬间,那纤细小手的熟悉与柔软又令白鸦神使鬼差地犹豫了,余光中,素江侧脸上的眼尾红痣若隐若现,印在白鸦眼底,化作一声嘆息。
素江与白鸦并行,湖珠自然不敢凑上去,只好拎着荷花酥的篮子落了一步,跟在后面。湖珠心中悄悄回忆方才白鸦护着自己的场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想着,抿嘴微笑。湖珠想了想,心中又躁动起来,使了个土风诀,隔空偷偷递了一块儿荷花酥到白鸦手边,却眼睁睁看着白鸦很自然地递给了素江。素江也不回头看湖珠,一面吃着点心一面问道:“小蛇妖,听你刚刚提到白唇,怎么,本公主之前听说他要不行了,现在如何了,还可以给你发号施令,那就是命够硬,没死成咯?”湖珠听着素江的话,为白唇的一片痴心感到悲哀,她抬头望着前面二人金童玉女般配的身影,也为自己生出些兔死狐悲来。这么想着,湖珠细声细气答道:“是啊,多亏了我们盟主大人,我那天晚上哭着来求盟主,本没抱太大希望的,结果盟主大人放在心裏了,特意帮我们去拜托了木灵藤楚楚大尊,楚楚大尊的木灵治愈之术神通广大,灵脉根活死人肉白骨,把白唇给救回来了呢!”
虽然知道蛇妖故意这么说的,但素江嘴裏的荷花酥还是没了滋味,丢回给白鸦时素江手上一使劲儿,魔灵力在白鸦的手背上烧出三道儿乌黑的猫爪子印。白鸦也不管,口中只是道:“我知道你对非人族类有成见,但你对白唇不能坐视不理,他对我们有恩。”说完,白鸦给两人之间加上了掩耳之术,他能猜到素江接下来的话不会太好听,或是让湖珠听去传到了老林谷妖军之中,素江的名声只怕会更加岌岌可危。“恩,什么恩?”素江的目光凉沁沁的,“你是说芒吉山一役裏,白唇带着蛇妖在土下为我们拖住敌军,那叫做恩?哈。既然已经入了踏风之盟,那就叫做分内之事,即使就是命丢了,那也是身后荣耀,但我们也不多欠他什么。赢了伏龙之盟,盟裏的众灵们自然各得各的好处。”
“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白鸦侧了一眼,看见素江又冷又硬的倔强的样子,还是将那个词说了出来,“对他们的态度越来越极端。原来开启神智之前的那个柔软烂漫的昭素江,是不是永远回不来了?”“怎么,白鸦大人讨厌现在的我是不是,哦不,准确来说,从我开启神智开始,你就开始看不惯某一部分的我了。”素江淡淡的,但语气十分肯定,“你觉得之前的我善良可爱而且单纯,开启神智之后,变得冷漠无情,只剩理智少有情感......至于现在,我没了人神身份,也没了神力,却没有回到从前,反而变得喜怒无常、变得记仇和自私了,是不是?”白鸦不语,他想要反驳,但他知道自己反驳不了,至少无法全然否定素江的话。对于如今的眼前人,有的时候令他喜欢,有的时候令他困惑,有的时候令他愤怒,更有时候,他宁粉身碎骨,愿饮鸩止渴。他更记得自己曾答应过素江——即使天地倒转流星回首,他白鸦也不会改变对昭素江的心意。如今天地与流星都未变,只是素江变得更难以抓住。
见白鸦不语,素江也没有等白鸦的反应,她眼角带着一丝无所谓和一丝自暴自弃,仰头对着白鸦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那个笑容仿佛冥渊城城底的谜渊中开出一朵绝色花来,诱惑所有忍不住低头去赏的有灵之物向它沈沦。“可再也回不到那个最初的我了,因为我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了。没办法了啊,白鸦大人,我曾经给过你一次机会离开我的,记得吗,开启神智之后我曾经推开过你,是你错过了这个机会,你还对我说,要珍惜我们的当下,珍惜这神隐千年中的最后十年,不要去管结局如何?哦对了,后来我们都还想要的更多了,你向我保证,说你一定会找到办法,在真神虚离降临到你身上之前,为你自己的灵魂找到另外的永续之法?而且——”素江歪头在白鸦的胳膊上靠了靠,小小声道,“白鸦大人你忘了那个晚上了吗?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更加令你安心吗,如果昭素江还是最初的那个小丫头,可能现在你早就被哪个花丛裏的小妖精给拐得没影儿了。所以,白鸦大人,你看我现在可以无所顾忌地和你在一块儿,你身后那只小蛇妖可以为你做的,我也都可以,你就不要再去看别的人,别的小妖精了,好吗?”
白鸦的脸色出现一丝覆杂,他怎么可能会把素江和别人放在一起比较,但心中又因素江承诺的陪伴而隐约涌出一股喜悦,他转过头看素江的似真似假神色,问道:“你这是在吃醋?”
“是呀。怎么样,这个答案会让你开心起来吗?那白鸦哥哥就别再生我的气了吧?”素江的脸像玉似的又凉又润,贴在白鸦的胳膊上,动作很乖,又带着些乖张。白鸦摇摇头道:“昭素江,我真是拿你没有办法。你若真的不想我生气,那就至少对盟裏的非人族类和善一点,成吗?”素江沈默片刻,道:“如果不是他们造了那么多的杀孽,我自然也愿意给他们公平。但谁又想过我的感受,天天面对着他们,我便会不断被提醒着,想到从小听说的、看到的集宴村被非人贵族们屠戮的悲惨画面,想起跟着父王四处流离时身边侍卫们的惨死,村镇田间的尸横遍野,想起我心爱的阿诺,她的头被那只车鸟青啄去时的漫天血雨......我真的好恨啊,你也知道我固执,心中的恨一旦种下,必将发芽......”而素江在九玄神鼎之困中心魔已生,有魔灵力的浇灌,恨的种子必将参天。
“别再说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白鸦感觉到素江的手冷得不正常,心裏突然一扎,打断了素江的话,他低头去看素江的脸,方才这丫头的语气让他感到一阵杀意,然而素江眼神分外平静。素江见白鸦似乎很是担心自己,瞬间收了心中所想,灿然一笑,道:“嗯,不说这个当然好,这样你就不要逼着我做出改变了,好不好?你也不要生气了嘛!不然,白鸦哥哥换一个简单点儿的要求?”“你这个耍赖皮的劲儿!”白鸦气笑了,“行,那你就别出城找什么大衍的亲人了,仅凭一个感觉就跑到伏龙之盟那裏也太冒险了。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我身边,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做得到么?”
素江一听这话,便一下子安静了,刚刚的灿烂笑容全然不见,道:“你才是耍赖皮,这个要求哪裏简单了?”然后恶狠狠打了白鸦一下,赌气地一个人向前去了,没走几步,又想起了湖珠还跟在后面,蹬蹬蹬又回了来,一把拉紧白鸦的手,拽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