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李鹤站在翻修到一半的东华宫中,面前的大殿半是残垣断壁,半是金龙玉柱。几百支宫灯,掩映在苍凉又华贵的东华宫外,残破与宏伟交织在一起,看着古怪又和谐,但都没他的内心复杂。
李鹤看着手上,由下属从东华宫中,被不小心打通的暗房里,取出来的红底白边出水芙蓉白瓷盒,紧蹙着眉头,心底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李鹤命中无子,李芳儿是他独女,如今芳儿难产去世多年,女儿的音容笑貌,他都历历在目。
这个白瓷盒,是他当年前往边疆整治洪水时,当地百姓为了感谢他,亲自烧制的白瓷,是他亲手送给自己女儿的东西。就算过去多年,李鹤都不曾忘却。
如今更是一眼认出。
却觉得心头发凸。
喉咙干涩的厉害。
潜意识不想去打开盒子。
但手已经早一步行动。
盒子上了锁,但暗房阴冷潮湿,铁锁生锈多年,他随意一别,就打开了锁。
露出里面被整齐叠着的宣纸。
李鹤明明还没看到宣纸上的内容,但拿起纸张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身旁烛火摇曳,映得因重建而裸露在外的房檐玉柱仿若鬼影,在地上狰狞狂舞。
他屏退周围的卫兵和负责督公的少卿,走到烛台后方一个人看信。
从见到第一个字开始,就瞪大眼睛,呼吸急促,两只胳膊止不住的抖。
而后像是被一团黑雾包拢,整个人都衰败下来,面上苍白如纸,仓惶恐惧弥漫全身。
“芳儿,芳儿......你、你这是在害你爹娘啊,哎呀!”
他擦擦头上虚汗,像是想到什么,合上手中宣纸,就要藏入怀中。身后却忽然深处一只手,擦过他的颈侧,从他手中抽出了宣纸。
李鹤心里拼命地想拦,手却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来人的宽袖。
正红色宽袖袖口,用金线勾勒着九龙戏珠的图案,是他宝贝外孙华筝都没有的殊荣。
袖中伸出的雪白皓腕纤细修长,指甲圆润指尖微红,是双旁人伪装不来的、养尊处优的手。
李鹤脸色煞白,未等来人开口,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剧颤,大力磕着响头。声泪俱下地哭嚎起来:“皇上,皇上......”他憋红了脸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只能苍白无力地辩解:“这一定不是皇后娘娘写的,一定、一定是有人伪造的!对,臣没有亲自进暗房,一定是有人中途换了信的内容。臣一家老小,对皇上的赤诚之心天地可鉴啊皇上!”
而云霁抖开宣纸,随意扫了一眼,懒懒开口的一句话,就将李鹤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朕认得,这是皇后的字迹。”
云霁的声音不急不缓,语调刚刚好,却没说一个字,都让李鹤脸色愈白一分。
“筝儿原来...不是朕的孩子...是皇后和她侍卫所生的儿子。”
李鹤抖如筛糠,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宣纸被云霁松手丢进身旁的烛台上,染上赤火的宣纸瞬息间便被火舌燃烧殆尽。
飘摇的火苗映着华国君主的脸,那张曾被所有人喻为华国盛世的面容,此时宛如冬雪中的浓艶厉鬼,勾魂摄魄,却比方才地上的鬼影还要让人胆寒。
“这件事你如果说出去,朕就诛你九族。”
他顿了顿,接着道:“包括华筝。”
李鹤听见华云霁对华筝的称呼,已经从太子变成了华筝,心中像砸了块巨石,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芳儿芳儿,你简直在害你亲生儿子啊!
·
第二日,工部尚书还未重建东华宫,就莫名辞官归隐,成了中罡殿百官都好奇打探的事。不过所有李鹤同组的官员,全都在一天之内离官,门前大门紧闭,所有人都撬不出消息,只能作罢。
李鹤辞官,东华宫却依旧在建,其他官员猜不到是什么意思,没两天就把这事忘了。
礼部尚书还在准备为太子爷接风洗尘的事宜,华国举国欢庆,没人察觉出不对劲。
时间匆匆而过,转眼间就到了一个月后,太子回宫——
专门为太子设里的接风宴上,所有人都洋溢在为华筝庆贺的喜悦中,只有华云霁冷着一张脸,安静坐在龙椅上。除了他不得不开口说话的场合外,全程一言不发。
群臣发觉华云霁今日的脸色不对,但皇上十八年来从未跟太子爷生过气,面色难看可能是因为别的琐事,朝臣犹豫一会儿,就放平心态认真冲华筝敬酒。
一杯一杯下肚,华筝原本镇静自若的脸色也不禁染上两朵红云,清透晶亮的目光直直望着云霁。
但父皇像是感觉不到他的注视一般,一眼都没看他。连静立在他身后的官霭,都面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
华筝忽然心里发慌,莫名害怕。
外人感觉不到皇上的变化,华筝曾经天天和华云霁同榻而眠,今天见到云霁的第一眼,就察觉了他神色的僵硬。
从华云霁站在宫门接他回宫开始,父皇明明一直站在他身旁,却始终规避着他的视线,就连他主动上前搭话,以往总认真听他开口的父皇,也只会神色淡淡地听他说完,而后敷衍应声,似是全然不放心上。
就像现在——
华筝端起酒杯走到华云霁面前,冲着对方躬身行礼,像多年前那样同华云霁敬酒。
“儿臣恭祝父皇踏平西戎,开疆扩土!这一杯,儿臣敬父皇。”
但华云霁既不开口,也不反驳,只是眼神复杂地盯着他看,而后才慢慢抬手,端起桌前御酒一饮而尽。
他的眼神太凌厉,华筝像是被他一眼看到心底。
本就对华云霁于心有愧的太子,瞬间以为父皇看透了他腌臜的心意。
好不容易与父皇重逢的热切欢愉之情霎时熄灭,准备好的表述自己无限思念的话,全被吞回肚子里。
失声半晌,自己都分不清是喝酒上了头,还是内心情丝憋了两年终于收拢不住了,竟然一时昏头出口道:“父皇为何不理筝儿......”
第一句说完,委屈的心情让他后面的话再也憋不住,华筝攥紧酒杯面色痛苦:“如果、如果父皇不是儿臣的父皇,就——”
如果父皇不是儿臣的父皇,就好了,好过承受现在这种,撕心裂肺的苦痛。
但他后半句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裂耳脆响,刻着蛟龙出海的御杯被华云霁一把砸在他脚边的地上。古铜击地的铮铮嗡鸣刺得他耳朵剧痛,好在大殿上歌舞正欢,刺耳声音整被笙箫声遮住,华筝高大的身影正挡住云霁的身形,没人发觉不对。
华筝扫了眼地上酒杯,立刻抬头,就见惯常温煦清和的父皇对他怒目而视,胸膛剧烈起伏,气得面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