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怀抱中的告别
晚饭的时候,谢小梅兴高采烈的叙说着白天抓捕人贩子的过程,用了许多类似“噗通”“库嚓”的象声词,而柳姨在微笑聆听的同时,也时不时开口称赞,光看这一幕,便觉得两人真的是一对母女,女儿在学校参加了活动,于是母亲就予以正面的评价和鼓励,从而激发女儿的兴趣和荣誉感。
然而,两人都知道谢小梅的生命即将迎来终结,却以为对方不知道这件事,于是故意隐瞒着,只把欢乐的一面展现给对方。
意识到这点后,就连司明心中也不免发酸,柳青青更是找了借口,早早地离开了餐桌。
用餐结束后,谢小梅提出要帮忙一起洗碗,柳姨也没有拒绝,尽管从效率上讲,两人一起做家务还不如她一个人来得快。
“洗完碗后,我们一起洗澡吧。”柳姨提议道。
“嗯。”谢小梅用力的点了点头。
司明看了一眼亲密无间的两人,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上楼进入柳青青的房间,发现她正看着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呆。
“怎么了?”司明走到旁边询问道。
“我要向你道歉,之前是我太天真了,说什么不能再回头了……”柳青青叹息道,“我发现继续走下去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却轻描淡写的将它忽略了。”
“除了向前和向后,站着原地不动也是一种选择,逃避虽然可耻,却很有用——只是人不能一直逃避,早晚还是要踏出下一步。”
柳青青迟疑了一下,问道:“你……当初跟万紫铃告别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司明倒是没什么顾忌,想了想,道:“应该更接近于你母亲的心情吧,有时候旁观者会比当事人更伤心,因为当事人能从彼此的依赖中得到勇气,而旁观者只能看到表面的悲伤,却看不见更深层的坚强。”
顿了顿,又道:“有些开始就是为了说再见,但有些告别却是为了更好的遇见。”
柳青青不再说话,呆呆的望着星空,一阵清凉的夜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宛若琉璃般的脆弱,却又格外清晰悦耳。
这时,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歌谣,司明仔细听去,声音是从浴室传来的,却是柳姨在教谢小梅唱歌,不时夹杂着笑声。
歌声中只有幸福,没有悲伤。
司明挤出一丝笑容:“看来,别人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坚强,她们选择了继续往前走,那我们也不能拖她们的后腿,必须赶紧跟上才行。”
“……嗯。”
这天晚上,司明暂时住在了柳青青家,毕竟谢小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随时有可能离开,因此他必须留下来照看着,避免发生意外。
翌日清晨,司明感到有风吹在脸上,痒痒的,不过他早已知道是什么情况,并没有做出惊讶的反应,睁开眼后,映入眼帘的是柳青青的那张脸,清秀可人,近在咫尺。
当然了,此刻的宿主仍是谢小梅。
“你在做什么?”司明问道。
“看你。”谢小梅不假思索的回答。
“我知道你在看我,我是问你看我做什么?”
“我想好好记清你的样子。”
谢小梅一眨不眨的盯着,看得非常仔细,仿佛要将司明的样子深深刻在自己的心里。
她又问道:“我可以用手摸吗?”
“当然。”知道对方的心思,司明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谢小梅伸出手,抚摸司明的脸,从眼睛到鼻子,从耳朵到嘴巴,就好像一名雕刻家在创造自己的作品。
好一会后,谢小梅才依依不舍的把手缩回,她正要从司明身上起身,突然想到一件事,道:“人死了以后,会不会就会把生前的事情都忘光?”
这种时候,司明自然不会讲墨教的教义,道:“根据传说,人的灵魂到了奈何桥上,喝了一碗孟婆给的汤,就会把生前的记忆都遗忘掉。”
“那我绝对不喝她的汤!”谢小梅用力地摇着头,“不管她说什么,我都不喝……以前的记忆都忘光也没关系,但只有这几天的记忆,我不想忘。”
司明赞同道:“嗯,那就不喝,说什么也不喝……不过你先下来吧,我要起床了,要是这副样子被人看见可就要误会了。”
从这个角度,只要他愿意,完全能看见对方裙底的春光,只不过司明自诩正人君子,肯定不会去占一个小女孩的便宜,他可不是萝莉控,更喜欢成熟的小姐姐。
当然了,不小心看到的,那就没办法了,毕竟光的速度太快了,想阻止视觉接收也来不及,这是光的错。
“小梅你在里面吗?”
柳姨推门而入,便看见谢小梅跨坐在司明的身上,于是她的眼神就变得犀利起来。
司明咽了咽口水,道:“那个……作为客人,我没有隐私权的吗?”
“对于一个企图霸占别人两个女儿的人渣,我不认为需要跟他讨论人权。”
司明伸出双手,坦然受缚:“好吧,我认罪伏法。”
谢小梅一头雾水,惊咦道:“诶诶诶,为什么啊,司明哥哥没有做坏事。”
司明哈哈一笑:“看来是你情我愿。”
柳姨冷面道:“那就罪加一等!”
一番折腾后,司明终于艰难的起床,一起用过早餐后,他向谢小梅问道:“今天没有预订的行动,你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吗?”
谢小梅想了想,道:“我想看一看昨天救下来的孩子们。”
司明想了想,这是小事一桩,也不麻烦,点头道:“行。”
此时的素国虽然发明了电话,但普及情况就跟七八十年代的天朝差不多,大型单位或许有一台,比如各地的墨侠卫基地,而个人家庭就不要想了,远程联系更多还是靠电报和写信,当然了,个人若是不差钱自然是想装多少装多少,比明鬼如孤儿院就有一台。
因此,尽管昨天那些人贩子被一网打尽,所有的孩子被救出,但一时半会也很难联系上父母,当司明带着谢小梅来到警局的时候,这些孩子都还在。
当然,也有两对父母及时赶来,他们都是住得比较近的,听到消息便日夜兼程的跑过来,见到孩子便抱着喜极而泣。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这两对父母从警察口中得知孩子是被司明等人救出来以后,忙不迭的致谢,就差没下跪了,其中一对看起来就不差钱的父母更是直接掏支票感谢。
若是平时,司明本着“行善就该有善报”的想法,肯定就收下了,如此才能鼓励更多的人做好事,但在谢小梅的面前,他还是打算塑造一个“拾金不昧”“行善不求利”的伟岸形象,毕竟这才是大众心目中的道德典范,若是收下报答,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善行被利益抵消了,没了那一圈鲜艳亮丽的光环。
更重要的是,另一对父母看起来身家并不殷实,脸上满是憔悴,想来为了寻找丢失的孩子也花出去不少钱,若是司明收下了不差钱的家庭的支票,他们也势必要出钱感谢,否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为了不让这个家庭雪上加霜,司明干脆都拒绝了,而这一决定,无疑得到了更为热烈的感激。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小石,快给恩公磕头!”
那对父母立即催促孩子下跪磕头,孩子显得有些茫然,但也依言照做,落在人贩子手里的几个月,已经令他养成了乖乖服从大人命令的习惯,很难说是好是坏。
受到如此热烈的感激,谢小梅稍稍有些慌张,但更多的还是羡慕,看向那两名嚎啕大哭的孩子,喃喃道:“真好呢,他们都有珍惜自己的父母。”
说起来,多亏了虞疏影及时提供情报,这几个孩子被拐走也就两个月的工夫,故而对父母还留有记忆,倘若时间一长,被拐个两三年,纵然亲生父母也要遗忘成陌生人,那样的话,他们的反应就不是嚎啕大哭,委屈的诉说自己遭受的凄惨待遇,而是木然的发呆。
司明迟疑了一下,还是吐言道:“其实天下绝大多数的父母都十分疼爱自己的孩子,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终究有那么几个异类,你只是运气不好。”
谢小梅摇了摇头,道:“不,运气不好的话,我就不会遇见你和青青姐。”
“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不能简单的用一句运气好或者运气不好来评价一个人的一生。”司明有感而发。
谢小梅沉默了一会,忽而展颜笑道:“回去吧,知道他们的父母都很在乎他们,我就放心了。”
尽管她有一个糟糕的童年,但她并不希望别人也同她一般,反而发自内心的希望大家都能得到幸福——这固然是充满了天真的想法,却也最为纯真。
一来一回,回到柳青青家的时候,已然接近黄昏。
来到家门口的时候,谢小梅停住了脚步,抬头看了看,道:“我以前很害怕回家,宁可在外面待得很晚,也不想回去,可现在我却只想早点回到这里。”
柳青青化形成人,道:“这里也是你的家,你就是我们的家人。”
谢小梅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她转过身来,道:“我或许……就是为了跟大家相遇才死掉的,要是没有被坏人抓去,没有被炼制成法宝,就不会寄宿在青青姐的身上,也不会跟司明哥哥和柳阿姨相遇,哥哥说的没错,祸兮福之所倚,我现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司明苦笑道:“我宁可你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这么说,司明哥哥和青青姐或许会很生气,但我还是想说,我能死掉真的太好了!”
谢小梅脸上露出了真诚而感激的笑容:“跟我的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又害怕又难过,根本没有什么快乐的事情……但是自从遇上大家,我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大家对我就像是真的家人一样,如果、如果在我的生命中,有人愿意像这样珍视我,那我就还想再继续活下去。”
“小梅……”
柳青青发出了哽咽的声音,上前抱住了谢小梅,因为她的身体开始向外散发星芒,跟上回散发了一阵后就停止的情况不同,这一回是真正的倒计时。
谢小梅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脸上并没有遗憾,只开口道:“我可以提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司明道:“当然,都可以。”
“我想要最后再见阿姨一面。”
“走吧,不能让她等急了。”司明立即推门而入。
“听到门口有声音,我就猜到是你们回来了,时间正好,晚饭我……”
来到玄关的柳姨看见浑身散发光芒的谢小梅后,突然睁大了眼睛,很快明白了情况,流露出极其复杂的神情。
谢小梅仿佛没有发现对方的变化,笑着问:“阿姨,能再给我梳一次头发吗?”
“唔……嗯,好啊,那我们到里屋去吧。”
不愿破坏对方的笑容,柳姨压下悲伤的情绪,故作平静,领着谢小梅往里走去。
如同上回一般,谢小梅坐在柳姨的身前,任由对方梳理自己的头发,但与上回不同,她再也没了拘束的紧张,身体微微向后靠去,露出一副非常舒服的表情。
“喜欢我这样梳吗?”柳姨问道。
“嗯,我喜欢阿姨给我梳头发。”
谢小梅身上散发的光芒越多越多,柳姨只当没看见。
“为什么呢?”
“因为很温暖,也很好闻……而且特别让人安心。”
“你喜欢就好。”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我可以做阿姨的孩子吗?”
柳姨就像是被某种悲伤击中了一般,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恢复镇定,继续梳理头发。
“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呢,你现在不已经是我的女儿了吗?这里也是你的家,所以随时欢迎你回来。”
“那我可以喊你妈妈吗?”
“当然。”
谢小梅声音渐渐虚弱,眼皮微微合拢,身体无力的向后靠去:“妈妈,我能来到这个家真的太好了……原来,妈妈的怀抱也是这么的……温暖。”
感受到怀中的人永远睡了过去,柳姨终于忍不住悲伤,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滴落下来,化作无声的哭泣,而她的双手并未停止,继续梳理着头发,仿佛要一直梳理下去。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