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八卦至极的玄剑宗剑修们,便全都知道程少宗主修了一门极有可能害人又害己的剑道。
但没人恐惧或不解,相反,剑修们一边天天往程思齐的洞府送着滋补宝药,生怕他们少宗主累瘦了,一边偷偷地召开了个选秀大会。
“哎呀,师兄,你瞅这个丹修!”
密室里,一名剑修举着一枚玉简,挤开众人冲过来,“相貌清俊,仪表堂堂,炼得一手好丹。我调查过他的家世人品,虽说配咱少宗主差了那么点意思,但好歹也是个小天才,你看……”
说着,玉简投影出一道少年的身影,风度翩翩,气质温润,一看便是个温和有礼的。
“不错不错……”
中年模样的师兄点头。
“等等师兄!你看我选的这个,更好!”又有人挤过来,扔出一枚玉简,“单灵根木系天才!玲珑阁圣女的亲闺女,绝对的大家闺秀……”
“也好也好……”
“好什么好!师兄看我这个!万兽宗的小豹女,为人十分风趣幽默,开朗大方,肯定是少宗主喜欢的类型!”
“还有我选的,药圣谷的……”
密室内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一言不合,这帮畜生就开始拔剑火拼,很快掀了房顶,一群人连打带闹,冲了出去,似乎完全忘了他们偷偷摸摸开会的初衷,是为程思齐选个不会骗他感情、互利互惠好聚好散的好道侣。
成了废墟的密室里,已然长成少年模样的程思齐随意走动了两步,从地上捡起一枚早就被筛下去的玉简。
玉简的投影射出来,是一名丰神俊秀,唇角含着星点笑意的少年僧人。
少年的眉眼凌厉,却在弯下来时温柔得如淌春水。素白的僧袍衬得他周身涌着寒气,孤冷似天山雪,却又令人忍不住靠近,想拥住这雪花,暖上一暖。
“天隐寺,无厌。”
“疯癫之佛,痴嗔之魔。不易动心,却易深情,下下之选。”
程思齐怔怔看着面前的身影,与那两行字,直到投影碎裂,才慢慢抱紧极情剑,转身离开。
之后程思齐的极情剑道一日千里,修为很快便到达筑基巅峰,只差一步,结成金丹。但也就是这一步,是极情剑道的第一道天堑,卡住了无数古往今来的天才剑修。
“这是从天机宗求来的法子,你可愿一试?”
程昊将一枚散发着古老气息的卷轴推到程思齐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天机宗有窥天测地之道,这是天机宗的太上长老推算出的一线转机,不过此举虽有流传,但至今未曾有人真的成功过。”
卷轴就在手边。
但程思齐却摇了摇头:“孩儿不愿。”
程昊略带讶异地看了程思齐一眼,却也没大惊小怪,只是点了点头,“那便按照之前计划,你继续修行吧。下山之前去太上长老那里拜会一下,他老人家总不见你,想你了。”
口中答应着,程思齐退出草庐。
没有答应入凡历练,寻求成道机缘,程思齐选择了另一条路,孤身负剑,出了玄剑宗。
一路自南向北,他剑下斩过无数魑魅魍魉,有众人簇拥之时,也有命悬一线之危。
在他声名最为鼎盛之时,看到了妖圣秘境自天而降,一名看不清面容的僧人白袍昭然,抬手挖下了双眼。
那一夜程思齐结丹,返回玄剑宗闭关。
修为就在枯燥的练剑岁月中不断精进,除了偶尔下山斩妖除魔,程思齐从来不会离开玄剑宗半步。
他常和太上长老下棋,太上长老老顽童一般,一边骂自己臭棋篓子,一边美滋滋悔棋。
程昊的草庐年久失修,每逢秋末冬初,程思齐便会拎着泥瓦上山,不动用法力,给他修修补补。
裴鹿青和路南绑了药圣谷的真传弟子,非逼着人家炼一炉可让剑化形的丹药,真要娶自己的剑当媳妇,结果被药圣谷的长老追着揍了好几座山头。
最后程思齐与其一战,突破化神。
也是在那一日,玄剑宗召集所有弟子,遣散杂役,为对付劫界背水一战。
折剑沉沙,自毁修为。
擎天巨剑被一股无形的伟力从地面缓缓拔出,周遭的山峰尽皆倒塌,地面崩裂,出现陨星般的巨坑。万千剑光同时起,光耀了整片天地。凝聚到极致的锋芒,刹那刺破了天穹。
“这就是仙剑!”
“我何时才能拥有一把这样的剑……唉,算了,不想了,糟糠之妻不可弃,我还是用着我的青鸾吧,可不能做负心汉。”
“呜呜呜……我居然亲手折断了我媳妇,我真是个坏男人……”
四面响起那些熟悉的声音,或是惊艳,或是哀叹,或是嬉笑。
但抬眼看去时,所有人却都是无畏无惧,意气风发。他们的修为一层一层跌落,剑断了,血流了,但眼中却藏着光。
剑有锋芒,亦有赤诚。
“散修盟已经围山了,你去通知其他人,或是找人求救,还来得及,还是说,你就打算这样无所作为地看着他们去死?”
人群之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在低低渺渺地问着程思齐。
仿佛是没听到这句话一般,程思齐仍是站在原地,脚下是他亲手折断的极情剑,血水从他口中溢出。
仙剑飞出,散修盟来袭。
他毫不犹豫,和周围所有玄剑宗弟子一同捡起地上断裂的剑刃,冲了出去。
有人在他身边自爆,有人被削首,也有人身魂俱灭,残肢滚落。他杀着杀着,没了力气,像是颓颓老矣一般单膝跪在了地上。
血浇的泥土里,一株含苞的金莲在他眼前缓缓盛开。
程思齐注视这金莲半晌,无数虚幻的身影在他眼前哭泣狂笑,拉扯疯癫,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喧闹尖叫,指责谩骂。
他满面都是浑浊的血泪,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伸出手抓住莲花中心悬浮而起的虚幻莲子,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金光散开,他低低笑了声。
“这道果……真苦。”
话音出,四面的喊杀声陡然一滞。
轰地一声嗡鸣,所有景象如镜片般全数支离破碎。
程思齐的体内散发出一道金色的光晕,若是细看,却是一颗莲子种进了他的丹田,生根发芽,很快生出一朵姿态美好的金莲。
天隐寺之所以是八大仙宗中传承最久最为隐秘的门派,便是他们的莲法真传,当真可以让人于灰烬中重生。只是这样的心魔重生,能度过者,寥寥无几。毕竟美梦虽是梦,可到底,还有故人在。
“谢前辈,您果然在这儿!”
大雪再度笼罩了燕北城。
一名黑衣女子迎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快步走到了堂下,顾不得掸去肩头发上的雪花,便压低了声音急急开口道:“流花宗的人从断刃山回来了,说已准备好了应对城外劫数的法子,您看……”
她的声音清冷,顺着雪花飘扬的轨迹,扫过门槛,扑扑落落地打在了潮湿一片的地砖上。
堂内的人似不在意,应了一声:“知道了。”
这嗓音嘶哑干枯,不似年轻修士,反而犹如古稀老人。
女子忍不住抬眼望去,便见这片挂满了凄白的灵堂内停了一口漆黑的棺材,身形消瘦挺拔的青年跪在棺前,垂着眼,注视着火盆内跃动的火光。
她心中一涩,低声道:“谢前辈,无厌大师与程先生已故去多日,按照凡俗规矩,停灵时候早该过了,再过两天便是九九八十一日了,是时候……是时候让两位先生,入土为安了。”
“您若真是放不下,不然去找找两位的转世,也未尝不可……”
“身魂枯竭而亡,没有转世。”谢昼淡淡回了一句。
黑衣女子一愣,似有些不能理解为何两个凡人会身魂枯竭而死。
谢昼没有理会她的惊诧。
被烤得有些热烫的眼皮掀了掀,他又朝火盆里扔了一把纸钱。
如黑衣女子这般劝他的话,这些日子里,他已听过了太多遍。
各式各样的人都说过,都劝过。还有一些修士惊诧疑惑,似不能理解堂堂一名筑基修士,给两个凡人下跪守灵的举动。但他不在意。
他就是愧疚,他就是舍不得。
他从未想过,这两位待他如亲子的人,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就不见了。
他还记得那天他离开时程思齐含含糊糊的嘱咐,千篇一律,让他耳朵都生出了茧子,听了也没入心。无厌颤颤巍巍送他到门口,还给他拎了新做的山楂酒,让他偶尔尝尝,不许多喝。
当时谢昼还想着,下次来多带点云片糕,两个老头似乎都有点爱吃这口。还有外面人送来的灵梅,可以留着做点梅子汤。
但就是这样想着想着,却到底晚了。
程思齐常常教训他,多陪父母,莫要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纵使走过了小半个修真界,历练多年,也不曾真正理解这句话。而当他真正懂得的时候,却是只能对着锈骨残剑,徒劳叩首。
最后一片纸钱烧尽。
谢昼抬指,卷来一点门外残雪,扑灭了火盆,然后又跪了许久,才沉沉叹出一口,看向门边的黑衣女子:“你说得对,是该让老头子们入土为安了。他们还在时,就烦我搅他们恩爱。如今去了,我也不能再讨人嫌。”
他慢慢站起身:“明日,发丧吧。”
※※※※※※※※※※※※※※※※※※※※
一更。(记住本站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