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餐到最后,三个人都没有再碰那小碟肉酱。
——————————————————
吃过饭,笑歌提早睡觉,她知道越是有大事,就越要休息好。
她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好。
直到被打醒。
不是比喻,真的被打醒。
迷迷糊糊中,笑歌感觉到有人在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她极力想要醒来,可眼皮却重若千金。
笑歌忍着头痛欲裂,费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睁开双眼,当先映入眼帘的是小龙和许老爹焦心如焚的面孔。
“阿姐不见了!阿姐走了!你快起来!”
———————————————————
林州城,北城门外。
天还未亮,就有一小队人马在夜色余烬的掩护下,悄悄出了城。
这一队人俱是精锐士兵,只当中有一个头戴帷帽的女子。看她身形窈窕,想来年岁应不大。
一路上众人都默默行军,也不知是不是快要到目的地了,领头的那位将士终是有些沉不住气,策马至帷帽女子身侧,复又嘱咐一番。
“娘子,一阵如果北琅贼子没有耍诈的话,按事前约定,我们双方退开五百步远。北琅狗贼会先将粮车推至两军之间,退开。接着我们再将娘子您也送到中间。等我们也退回原地之后,东吕老贼会亲自上前来接您。两百来步远虽也能中,但那老贼若是身着重甲,我们便不能奈他如何,恳请娘子尽力将那老贼往我方阵前多引一些。”
帷帽女子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省得的。”
那领头将士亦知自己这般要求不啻于向人索命。在粮车旁边,帷帽女子尚能倚着粮车做一些掩护。可将东吕达翰引到后方来,她便也会无遮无拦地暴露在弓箭之下。
但除此之外又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们这几十人,出城之时又何尝不是尽皆抱了必死之心?
那领头将士也只能说一句,“难为娘子了。”
帷帽女子未再多言。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达事前约定之处。
这一带都是一马平川的阔野平原,也不知是不是北琅人事前先来处理过,连野草都几乎不生。一眼望过去,几里开外有什么风吹草动亦一览无遗。
差不多在林州将士到达的同时,北琅人也到了。
如笑歌之前所料,东吕达翰果然守信,也只带着几十人。这四野又俱是荒漠,亦无处设伏,不知东吕达翰是太过骄傲还是轻敌。
双方人马既已到齐,也并未多做交谈,按事前约定,北琅人先将粮车推到中间,跟着林州将士也将帷帽女子送至同一处。两队人马都退后两百余步远,隔着五百多步的距离,彼此都无法射伤对方。
两军中央只剩十几辆粮车与孤零零的一个瘦削女子。
此刻天边才将将亮起一丝微光,启明星尚未落下。
风有些大,朝林州将士一侧吹去。
这时机不是最佳,光暗风大会影响弓箭的射程与准头。
但却已经是林州被围以来,他们距离解围最近的时候。
最关键的时刻即将来临。
按约定,这时就该东吕达翰去到粮车与帷帽女子所在的中间地带,一旦他确认了这是他所要找寻之人后,便会将其带走,然后林州士兵就可以将那十几车粮食也带走,整个交换完成。
只见东吕达翰带着两个随从,三人骑着马,径直往中间奔去。
随着东吕达翰的身影越来越近,所有林州士兵都不禁屏住了呼吸,手偷偷地背在了身后,时刻准备着抽箭拉弦上弓,只等东吕达翰到达射程之内,就一举将他射杀。
可惜东吕达翰身着重甲,哪怕到达两军之中,神臂弓能够射到他,却也穿不透铠甲。除非能够从他脸上露出的部分射进去,但那非得百步穿杨,实在太难。
林州将士唯有祈愿帷帽女子能设法将东吕达翰引得近些,再近一些。
就在此时变故骤起。
东吕达翰突然率先引弓,朝着中间那位女子射过去!
那女子根本避让不及,腿上中箭,当即倒地不起。
紧接着东吕达翰与两位随从马上又射出了下一箭,这几箭却是向着那十几车粮食而去。
北琅人的箭上没有带火,但说来也奇,箭尖擦过之处,那十几车粮食竟然全部腾地一声窜出一大股白烟,燃点起来。不知道东吕达翰在那些粮食上面做了什么手脚。
眼见杀不死东吕老贼,粮食也着了火,自己人竟然还中箭倒地。那领头将士当机立断,抬手示意所有人齐齐冲锋向前。
什么都不必管了,这是距离北琅主将最近之时,只需往前再冲几十步就够射到东吕达翰。
然而那些白烟冒得太快,遮挡住林州将士的视线,他们根本看不清楚。
连东吕达翰的身影都找寻不见,又何谈挽弓?
唯有不顾一切的继续往前冲!
冲过白烟,冲过那十几辆粮车,冲到北琅军阵前,与北琅贼子、与东吕达翰拼个你死我亡,哪怕近身肉搏也在所不惜!
可惜更糟糕的事发生了,林州将士很快便发现那些浓白烟雾有毒!他们的眼睛刺痛不已,止不住地流泪,又喘咳不停,几近窒息。
而且风向不利,尽往林州将士这边吹来,浓毒烟扑面而至,无处可避。
还没能等林州将士冲到北琅军前,就已有多人从马上倒头摔下。
剩下勉强还鞭策着战马冲锋的林州将士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州将士想要冲到能射杀东吕达翰的范围内,却也将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射程之内。东吕达翰带来的北琅军亦个个皆为精锐,他们早就以逸待劳,瞄准林州将士。
一个一个中毒的林州将士陆续被射杀落马。
甚至还有嚣张的北琅兵士嫌弃射杀不过瘾,直接冲上前去亲手砍杀。
林州将士拼死反击,也不过只杀伤了少有的几个北琅兵。
不过半刻钟,这几十林州将士就几乎全军覆没。
另一边,就在林州将士垂死抗争之时,浓白毒烟之下,东吕达翰却没有调转马头,反到继续驱马朝前。
到得中间那帷帽女子倒地之处,他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放在马上,自己身前。
之后才从容回返。
被东吕达翰放在身前的女子却忽地掀开帷帽,许月知那张姣好面容露出来。
说是迟那时快,许月知从发髻间抽出一把发钗一般的小匕首,转身对准东吕达翰的眼睛就毫不犹豫地往下扎去。
她本来是想复制当时他们一行人出靖远军时,在还江边上的那一幕,希望能够将东吕达翰杀死,哪怕杀不死杀伤也好。
她忍住腿伤疼痛,鼓足了所有的勇气,遗憾的是那一幕却未能重现。
东吕达翰远不是那小小的北琅兵士可言,他的身手何等敏捷,他的警觉性又何等之高。
他轻轻松松单手就拧住许月知的手腕,略一用力,许月知细细的手腕就筋断骨裂,小匕首应声而掉。
东吕达翰见这并非他所要找寻之人,却也没有失望、发怒。
他本没有将林州守将视作良善之辈,并没有抱多大希望林州城能够将他想要的那个人送来。
东吕达翰更多的怀着戏耍的心态同对方这样玩上一玩。万一能寻回音结固然好,找不回来也无妨。
围了这么久城,围得也着实有些无聊。
东吕达翰将许月知抛给一旁随从,既然对方派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人来,那就放给兄弟们玩一玩吧。
眼看东吕达翰的野游即将结束,北琅人即将大胜而归。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高声呼喊。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用北琅话在大喊着,“我是祈音结!不要伤害阿姐!我才是你要找的人!”
东吕达翰闻声倏地勒马站定,他凝望远处,细细分辨着那声音。
他的心中骤然闪过一阵不为人知的惊喜,那像是音结,那好像真的是音结的声音。
穿过层层白烟,朦胧晨曦中,三个骑马的身影隐约显出,其中正有一个女子。
不必再怀疑,那就是音结,她的音结,矫健的北琅女子从来不是那些汉人柔弱的女儿能相比拟的。
风仍在朝北吹去,毒烟仍未散去,东吕达翰策马朝来人之处奔去。
“烟有毒,音结,绕过去!”他一边催马狂奔,一边高声提醒道。
笑歌与小龙、许老爹虽绕开毒烟,但他们救人心切,未敢有半分放慢速度,不停鞭笞着骏马。
顷刻间他们就与东吕达翰不过咫尺之距了。
笑歌勒住缰绳,停在东吕达翰面前。
东吕达翰看着笑歌,不同于他刚刚出声提醒不小心泄露出的些许紧张,此刻他却止步于此,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笑歌亦无暇多思,她即刻翻身下马。
她一步一步地慢慢朝东吕达翰走去,边走边说,“我才是你要找的人,请你放过阿姐,我跟你走。”
东吕达翰骑在马上,不发一语地低头审视着笑歌。
突然,像是一只极为矫捷的草原之狼,东吕达翰猛地发力,催马上前俯身将笑歌拦腰抱上马背。
而更突然的是,在东吕达翰伏低的一瞬间,从渐渐飘散开的白烟中射出一箭。
那是一个被毒倒在地,将近昏迷的林州兵士用尽最后的力气射出的一箭。
那兵士看见东吕达翰走近,走进了神臂弓的射程内,能射穿重甲的射程内。
然而他却没有力气再将强弓拉尽,以他现在力气,除非直接射中东吕达翰没有被重甲护卫的眉目,否则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东吕达翰近在面前也无法将其杀死。
可东吕达翰却是高坐马上,侧对着这位林州兵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