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小玄睡过去时,
就没想过自己能再醒来。
不料他竟然还能有所感知,寒意刺骨的水波涌过他的肌肤,
眼前是浩无边际的漆黑。
不断有水从口鼻灌进来,
海洋是孕养人鱼的温床,亦是人类葬身的墓地。
童话般的梦境结束,他不再拥有在水中呼吸的能力,
从人鱼变回了人类。
他感觉自己被腥咸的海水灌得像个充水的气球,满得快要爆炸,
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再回去那个世界,一切都是临死前的执念和幻觉。
死后,他会像人鱼童话裏一样,
变成海上阳光一照就散开的泡沫吗?
他想,应该不会吧。
他甚至晒不到第二天的太阳,尸体只会沈进海底,
落入鱼腹。
海上的月被层层迭迭的黑云遮蔽,
一点光也透不出。
浸泡在大海中,或许是耳朵灌水的缘故,他听不见外面肆虐的风暴,海洋正以死亡的形式拥抱着他。
他灵魂出窍似的,悬飘在这黑暗的世界中,
浑身冷得出奇。
怎么会这样冷?
冷到极致,他竟觉出了一丝暖意,这温度是从腰部开始扩散的,
然后是他的后背,脖颈,
最后是脸庞。
简直奇妙,
在濒死之际,
他感到自己的唇间被印上了一个吻。
这吻先是蜻蜓点水,如海波抚游,到后来缠绵至极,难舍难分。
真实得简直不像是他的幻觉。
如此热烈,几近撕咬,却又温柔得没对他造成任何伤害,给予他吻的人倾註了足以颠倒世界,扭转时空的爱意。
面前的黑暗视界坍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而后爆炸般扩散开来。
陶小玄睁眼,映入目中的是高挺的鼻梁和一对充斥着绝望疯狂的金色眼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股浓郁的到几乎叫人眩晕的香气袭来,令他刚苏醒的脑子难以保持清醒。
这味道是修尔的信息素,还有他的。
惊异中,他想叫出修尔的名字,却无法发声。
因为此刻,他的唇已经被完全封住。
修尔似乎对他的醒来并不感到惊讶,但拥抱力度没有减少分毫。
陶小玄目光移向旁边,想了解周围的状况,只看到一片空茫的旷野。
天与地连成一片寂静,只有凹凸不平的石块,还有他们所处的水洼。
这池水浅且清,刚没过他的尾巴和修尔的腰。
修尔赤足踩在灰石上,陶小玄斜低眼,连修尔脚背暴起的青筋中奔涌的血液都看得一清二楚。
准确来说,修尔身体中的每一滴血都像是在沸腾,以至与他相贴的拥抱烫的出奇。
如此温热的触觉,和他在海中溺亡前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四处都没有花,这是一片荒芜之地,陶小玄却觉自己正身处花海当中,被强烈的阳光照耀着。
他就像花瓣上的露珠,快要蒸发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一丝恐惧的感觉,心中反而有种充盈的快乐。
修尔的指尖掠过,单是触碰后颈,强烈的快感便将他淹没。
这只手将他从冰冷的世界裏救回,拉回鲜活热烈的幻梦中。
唇分片刻,修尔忽然在他耳畔低语,“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陶小玄不解,因为此时脑子一片模糊。
修尔的声音难得冷厉而坚决,“如果我们只能活下来一个,我希望是你。”
“修尔……要走了吗?”陶小玄忽觉惶然,他一个人在海中沈溺时,不觉半分害怕,现在却怕到不肯说出那个“死”字。
这种恐惧压过信息素对大脑的扰乱,让他几乎恢覆清醒。
听了他的问话,修尔没有立即回答,引得陶小玄更加心慌,“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修尔垂眸看着慌张的少年,回想起自己猜到少年准备第二次为了保护他而去死时,那种心被冻裂的感觉。
他在察觉到不对后,直接精神控制了那个俘虏,自其脑中得知了有关军方计划的信息。
那家伙本来准备打开装置后,让银尾散发出极端强烈的信息素,然后把被引诱发情的他和银尾关在一起,并以首领在“忙”为由劝说其他人不要管。
接着,军方便会偷袭他们的舰队。
低俗但有用的“美人计”。
恶毒的点在于,他们在银尾身上註射的诱发剂足以使一个alpha闻到信息素后将omega标记折腾至死,如果关在一个狭窄不透气的空间内,根本无药可解。
哪怕军方不能直接一次性击败星盗,等他的手下察觉不对来强制打开舱门,也会看到一些不堪入目的东西,让他的信誉降到最低点。
在最重要的战场上,大统领沈溺于美色不顾军团死活,必定会导致人心涣散。
再者,开门后,人鱼omega的信息素扩散到星船上,会导致什么情况谁都能想得到。
若他真中了计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他还没完全了解清楚状况,那人的精神领域便自动爆炸了。
这般自杀式的行为,多半是军方秘密组织的走狗。
哪怕信息残破不全,他也得到了足够多的秘密,那人的职位应该不低,做出的计划其实算得上完美无缺。
偏偏算漏了一点,那就是他们眼中愚蠢的人造棋子银尾对他的爱。
爱到愿意牺牲自己来保护他。
而银尾反常的行为,导致他发现了不对劲。
破解了军方的恶毒计划,修尔并不感到庆幸和开心,只觉心冷且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