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额头撞上石壁锋利的棱角,温热的液体从额上涌下,淌进眼睛里,再从眼睑中溢出流下,在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血泪。
眼前被染成赤色,耳中一瞬只剩嗡嗡的耳鸣声。
时晏喘息着缓了缓,等到眩晕稍稍散了些,才踉跄着爬起身。
还未站直身子,一只手又揪住他的衣领。
少年个头太小,被整个提起,双脚悬在半空,勒在颈间的衣领让他无法喘息。
他也想挣扎,可浑身使不上力气,前些日子那女人发疯后的鞭笞几乎要了他的命,后背的伤口还在化脓。
“小贱种,把我妹子的镯子还回来!”被称呼为“虎子”的男人髯毛满面,身上肌肉虬结,一脸凶神恶煞。
时晏认得他,他是陆家村的村头一霸,名唤陆虎。
凉州灾民逃难,多是一村同行。他们这一行人,先前都是凉州绥安镇陆家村的人。
陆虎身强体壮,曾去凉州城中的大户人家里当过打手,后来回了村子,靠武力成了说一不二的村中一霸,哪怕陆家村最有声望的老村长,见了他都得看他三分眼色。
“虎子哥,这小贱种肯定不会承认的,直接搜他的身,你别看他平日里不说话跟个哑巴似的,实际上心眼多的是哩。”公鸭嗓站在陆虎身侧,身形瘦若猢狲,一双三角眼如豆。
这公鸭嗓名为陆小二,同是陆家村人,家境不好但生了张花言巧语的嘴。
去年同陆虎的妹子陆媛媛定了终身,攀上了陆虎这大舅子,惯仗着大舅子的脸面,狐假虎威。
昨日夜里,陆媛媛丢了玉镯子,那镯子是陆家兄妹亲娘留下的嫁妆,贵重万分,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带出来。
若非此番凉州遭了难,也不会将其搁在随身带的包袱里,叫人摸了去。
今儿白日几个人寻了一日,处处找遍了也没寻见镯子的半分踪迹,最后陆小二引着陆虎找到了时晏这里,“我瞧见了,他就把镯子藏在怀里。”
以前同村时,陆小二看时晏最不顺眼。他们两家是村中最贫的两户,昔日他为了生计赔笑作戏,时晏这小崽种却总冷着脸毫不在乎。
分明都穷的吃不起一顿米糠了,还装模作样做出那等姿态来给谁看?
这克死爹娘的小贱种甚至还能被长华的修仙者看中收养!陆小二简直嫉妒地发狂。
这几日北迁,他一直暗中观察,发现那长华的女修好似对时晏并没有多少待见,这才敢来寻麻烦。
陆虎听了陆小二的话,竖着浓眉,眼中凶光四射,二话不说抬手摸向时晏领口。
那双手臂结实健硕,不给时晏挣扎躲避的机会,三两下摸出两个布袋。
一个布袋装的是半块饼子,陆虎不屑一顾地丢在脚边;
打开另一个布袋,里面俨然是一块成色通透的碧玉镯子,懂行之人只看一眼便可知,这必定是千金难求的上好暖玉。
“果然是你这崽种偷的!”陆虎怒喝一声,将时晏一把丢开,纤弱的少年抵不住这猛烈的力道,一头栽倒在地。
陆虎握着镯子来到陆媛媛身前,将镯子按进不知所措的妹子手里嘱咐:“好生看着,下次再丢了,看哥还给你找不?”
陆媛媛含泪点头,正要好好端详失而复得的镯子,一只沾满血迹和灰尘的小手却猛然伸到眼前,许久未经修剪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背,落下一道鲜红的划痕。
“啊!”陆媛媛痛呼一声,连忙松手,刚到手的镯子被人一把夺走。
夺过玉镯,时晏紧紧握在手心,像一只绝望警惕的幼狼,挺着僵硬的身子,在周遭几人暴怒的视线之下,蹒跚退后。
额上伤口渗出的鲜血糊满一整张脸,看不清他原本的模样,只露出一双黝黑凌厉的凤眸。先前俊秀漂亮的小少年,此时看来竟有几分可怖。
“我没有偷,这是我的!”他忍着浑身叫嚣的痛意,一字一句道。
这只镯子是阿娘的遗物,是爹娘唯一留给他的东西,就算是死,他也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媛媛,你的手怎么样?呀!出血了!”陆小二忙来到陆媛媛身边,小心抬起那只被时晏划伤的手,心疼地吹了吹,再转头,瞧向时晏,变了脸色,扬着嘶哑的嗓子斥道:“小贱种,你竟敢伤媛媛!”
陆虎一向不在意旁的,就疼自家妹子,听陆小二这般咋呼,二话不说当即红了眼,三步上前,一巴掌朝时晏脸上抡去,“爷不打死你个贱种!”
时晏被一掌抡到在地,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遭的难民瞧着如此情形,忙提起衣摆弓着身子散开躲远,冷漠地别开视线,生怕祸事上身。
鲜血从喉间、鼻腔中溢出,时晏瘫软在地上,耳中嗡嗡作鸣,口中只有浓重的铁锈味。
施暴的男人从少年手中扯过染血的镯子,少年不想放手,可顶不住男人的力道,拉扯间身子被拖出半尺远,在腌臜粗粝的石板地上留下一滩血迹。
最后他失力松了手指。
男人将镯子收进怀里还不解气,一脚又踹在了少年的肱骨上。
骨裂般的剧痛从大腿蔓延至全身,少年痛呼一声,喉间发出一个短促音节,将身形蜷缩成小小一团,抱着膝头蠕动两下,再没了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雨声渐大,男人收起镯子带着委屈的女人走向破庙的另一端。
雨水从破损的屋檐打在门口的青石板上形成白色水幕,晚风夹着水汽飘进室内,携来丝丝刺骨寒意。
湿潮的地上异常寒凉,少年不自禁打了个寒颤,视线已然不甚清晰,他咬牙忍着痛意,翻身朝上,吐着浊气,将挺立在一旁斑驳的佛像纳入视野。
那破败的佛子曾经兴许亦是身披镀金,千人供奉,可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唯有那张福态圆润的脸上,仍旧慈悲肃穆。
可他不渡人,不渡己。
无人救得了他。
……
意识弥散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溅起的水花声传来,他听到有人高声呼唤:
——“时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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