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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那一晚的对话,并没有后来。苏哲迷迷糊糊的想问薛挽香为什么突然这般提议,只是她被撸毛之后确实舒服到困倦,睡意上来,没法多想,她勉力支撑了片刻,终究还是睡着了。
天亮之后薛挽香没再提起这事,苏哲也没想着要问,偶尔回想起,也只当是一句玩笑,雁过无痕罢了。
启程当日,老妪将两套干净的旧棉袍送到苏哲面前,苏哲起先不愿收,老妪遍布着皱纹的脸颊苍茫一笑,叹息道:“也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两身旧衣裳,从前我儿穿过的,现今……我将它改小了些,收了襟角,你试试,能穿不?”
苏哲一听,眼泪就下来了。
“娘……”抱着衣袍,她哽咽道。
老妪听了一愣,跟着也哭了出来,边哭边拍扶她手背,“诶。好孩子。好孩子。”
苏哲抹了一把眼泪,抖开一件棉袍,穿在身上,还是略大了些。
老妪颤颤的手在她肩上腰上摸了一圈,带着歉意道:“老了,看不清,改得不好,你将就着穿吧。”
苏哲吸吸鼻子,声线含糊:“改得挺好的,回头让我媳妇给我加件小袄,穿着又暖和又合身!”
薛挽香瞥她一眼,回头看见老妪脸上带了欢喜,一个劲的点头,薛挽香扶额,没跟苏哲计较。
再多的不舍,依旧要挥泪告别,苏哲和薛挽香再次踏上了北行之路。
苏哲重伤初愈,薛挽香身娇体弱,两个人的步子都走得挺慢,从老妪的小院出来,一直到走出了渔村,走上了蜿蜒小道,苏哲依旧默默的。
从小到大,虽然师父和师娘对她很好,可是和亲生父母,毕竟还是有区别的,何况君山上还有其他众多弟子,师父总不好过于偏袒。而在小渔村养伤的这些时日,老妪对待她,当真是倾其所有了。
粗粝的米面,穿旧的衣裳,一盏油灯下耐心喂进她嘴里的一口清水一羹粗茶淡饭,并不是有多好,却是老人家能够拿出来的,她的全部家当。
方才离开院子时,老妪拄着拐杖,倚在门前,遥遥悬望。她们一路走,一路回头挥手,她知道老人家昏花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她们频频回顾的身影,可是她也知道,老人家一定会在门前,伫立好久好久。
薛挽香偏过头,逆着阳光看到苏哲一张轮廓分明的脸,坚定的眸光里带着浅浅的感伤。薛挽香轻轻一叹,今日别离,你这般忧伤,他日你我分道扬镳,你可会为我哭一场。
苏哲背着简单的行囊,两步踏上一个土丘,回身伸出手。薛挽香自然而然的接住了,彼此像两支牵连的蔓藤,纠缠借力,手挽手,一起走。
走进小镇时天边最后一抹暗淡的光影恰恰隐入层云,浓郁的夜色扑面而来,苏哲拉着薛挽香,加快了脚步。
小镇的客栈颇为简陋,店小二似是习惯了赶路的行脚客,见她们匆匆到来也没多问,给掌柜吆喝一声就带人上了楼。
房间陈设简简单单,好在被褥干净热水充裕,赶了一天的路,俩人皆是风尘仆仆,很有默契的轮流梳洗,躺到吱呀作响的床榻上时,夜已深沉了。
这一整天,苏哲都很安静,眉间拢着轻轻的愁绪。
她以为她不说,她便不会知道么?
“阿哲。”薛挽香拢着被子,轻声唤她。
苏哲闭着眼睛,低低的应了。
从相识到现在,她的情绪都没有这么低落过,似乎,不只是为了小渔村啊……
薛挽香侧过身,在暖被下握住了苏哲的手,“怎么了?是担心大娘会生活得不好么?”
苏哲闷闷的,好一会,才答道:“我想我娘了。今天走在路上,我想了好久,可是……我好像都想不起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一年回家一两次,只有她对我笑过。”
床头的灯座上插着一根蜡烛,遥遥晃晃的燃着微弱的光,薛挽香借着这道光看向躺在身边的苏哲,俊朗的眉目,秀挺的鼻梁,一看就知晓会是很柔软很柔软的唇。明明紧闭着双眼,却散发出忧伤。
“阿哲……”薛挽香心里涨涨的疼。
苏哲鼻子酸酸的,松开薛挽香的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等了好一会,也没见这只人形土拨鼠再钻出来,薛挽香探手到她颈脖下搂着,强迫她面对着自己。
苏哲眼圈发红,说出的话也黏糊起来:“你说,我爹娘搬走的时候,我娘会想我么。这么多年,她还记不记得我?”
“当然会想你啊。纵使她因为什么旁的原因不得不搬到了其它地方,纵使她也许真的没办法回来寻你……可是你要相信,没有一个娘亲愿意舍弃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就像我也相信,即便我娘亲去到了那一世上,她必定也还会挂念我,舍不得我。”薛挽香一壁轻声说着,一壁缓缓的抚过她的背脊。
她的声音如水浪,慢慢滑过苏哲的心房,妥帖的安抚了她的不安。
苏哲抬手圈住薛挽香的腰,将脸蛋埋到她胸口上,鼻音重重的,哼了一声,“嗯。”
呼吸落在胸前,热到发烫。薛挽香的耳根悄悄红了一线,苏哲收紧手臂的时候,她止住了她,用指尖挑起她的下巴,想和她说,别闹……
可是她还来不及开口,就在苏哲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浩瀚星海。
“挽香……”苏哲望着她的眼,低低的唤她。
近了,更近了。薛挽香的心跳得越来越快,隐隐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她分不清她在害怕什么,更分不清她在期待什么。只是害怕和期待,仿佛都与苏哲有关……
在她感觉她的心脏即将要跳出她的心口时,苏哲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无辜的问:“挽香,等到了临淮城,我们分开之后,你也会想我吗?”
……等了这许久,竟然等来这么一句话……
薛挽香定定的看着她,好半晌,才回答:“会啊……”
“那我往后能去看你么?”苏哲眨眨眼,继续问。
薛挽香微微一笑,回道:“当然可以。”
心跳在漏跳了一拍之后,终于慢慢的慢慢的,回归到了原来的位置。薛挽香抿着唇,觉得自己安全了。在这安全之下,又似乎有点儿失落。
为什么失落?她揉揉眼睛,不复深究了。
苏哲得到满意的答复,心情恢复不少,她还缩在薛挽香怀里,索性往她身上一挨,脸蛋再次埋进她柔软的胸口,还肆无忌惮的蹭了蹭。
她是故意的吗???
她就是故意的吧!!!
薛挽香的脸蛋很快染上一层红晕,捏着苏哲的耳垂要将她提溜起来,却感觉苏哲放松了语气,带着一点儿微微的哭意长声如叹:“薛挽香,认识你,真好啊……”
灯座上的蜡烛烧到了最末,悠悠的晃荡一阵,熄灭了。四围静寂,只听得到庭院里偶尔的虫鸣声。
在薛挽香的愣神中,苏哲的睡意渐沉,一呼一吸,隔着薄薄的中衣依旧落在她的胸口。
罢了,她的伤还没好全的,这时候推开她,大约会压到伤口吧。今日已走了一整日的路,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薛挽香捏住她耳垂的手指动了动,无奈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一觉醒来天色已大亮,苏哲发现薛挽香又蜷在她臂弯里了,好奇怪哦,昨晚睡着前,明明是自己蜷在她怀里。
晨光如灿,冬日的被窝很温暖,苏哲低头瞧着怀抱中依旧好眠的人儿,想起临睡前她好像哭了,是薛挽香环住了她,她还记得她的指尖揉揉的捏过她的耳垂,让她知道她就在身边。
那么漂亮的人,偏偏对她那么好。这样的感觉,好欢喜啊。
苏哲心里想着,悄悄的悄悄的挨近,在她额头印了一下。“啵!”随即收紧手臂闭上眼睛,嘴角弯出心满意足的弧度。做了坏事了,没被察觉就算好事吧!
薛挽香受到打扰,往她怀里钻了钻,于是她没看见,薛挽香的脸蛋,也悄悄的悄悄的,绯红如霞。
二更
渐往北行,愈见寒冷。虽还在初冬时分,山野里的树木花丛都日渐凋敝了,更何况需要越冬的小动物。
苏哲和薛挽香一路走走停停,见人就问路,见“口粮”就随手抓一把。当干粮面饼几乎都吃尽的时候,她们终于到达了楚城之外的南方第二大城,广平城。
哦,不对,离广平城还有五六里呢。
这天正午时分,苏哲的肚子饿得咕咕叫,难得又路过一条清溪,问明了路人晓得离广平城已不远了,今日必是能到的,苏哲索性让薛挽香到溪边晒晒太阳,自己削了个尖利的树叉,踢了鞋袜,往溪水狭窄处守着,过不多时就叉到了两条呆头呆脑的河鱼。
回过头来不见了薛挽香,她赤着脚跳上岸,放声叫喊:“挽香!!!”
薛挽香从树丛后钻出来,手里抱了一小捆干枯的细枝。
苏哲一手抓着树叉,叉上挂着两条肥鱼,站在冬日的暖阳下冲着她笑。薛挽香看在眼里觉得……好傻啊。。。
苏小傻完全不知道刚才被人默默的“嫌弃”了一把,她接过枯枝打了个火折子,将树叉架好,在溪边烤起鱼来。
“这鱼好肥呀。”薛挽香跪坐在树影下,翻着包袱,找到一小包细盐,“比我们在集市上看到的还要肥。”
“冬天了嘛,冬眠之前自然要吃得肥一点。”苏哲将鱼翻了一面,继续烤。
薛挽香一怔,顺着她的话问道:“谁要冬眠?”
“鱼啊。”苏哲看她难得露出这样呆萌的样子,真想咬一口啊。
薛挽香将细盐均匀的撒到两条鱼上,鱼身已泛金黄,油脂滴下来,发出吱吱的声响。香味弥漫开来,好像更饿了啊。
撒好盐,薛挽香将小纸包放回包裹内侧,托着腮瞪着两条鱼看了好一会,忽然道:“谁说鱼要冬眠的?”
苏哲一愣,续而嗤嗤笑,“哈哈哈!挽香啊,你真是太可爱了!”
“你耍我???”薛挽香随即反应过来,胀红了脸作势扑过去揍她。
苏哲大笑,接住她的粉拳,“别别别,鱼!鱼要焦了!”
广平城外,碧云天,黄叶地,草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苏哲便在这溪流潺潺草色凄迷之间,看着薛挽香羞恼微嗔的模样。再远些的地方有树木葱茏如华盖,不知名的鸟儿蹲在树丫上发出懒洋洋的啾鸣,日光太美好,如果她们能够一直这样,相伴着走下去,该有多好。
她望着她的时间有些长了,薛挽香收回手,略低了头掩饰脸上的薄红,用下巴点点树叉:“真要焦了。”
苏哲滑唇一笑,手腕翻转。
薛挽香的脑袋虽然低着,可她感觉得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这边,好一会,依旧不动。
她咬咬唇,做出凶巴巴的模样:“你盯着我做什么?!”
苏哲说:“别动。”
她的声音太严肃,把薛挽香镇住了,果然乖乖的坐着,一动不敢动,眼角余光却瞄到苏哲空着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捏住了一枚小小的石子,指节曲起,看得出既紧张又冷静。
所以她背后到底有什么???
薛挽香惊出一身冷汗。好在没让她等多久,苏哲眯着眼,出手了!
石子从薛挽香身畔掠过,哒的一声,击中了目标,身后有什么吧嗒落地的声音,薛挽香还挺直着背脊,苏哲却长舒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好了。”
薛挽香想回头看,又怕见着什么血淋淋的场面,纠结在转身和不转身之间。
苏哲看她犯傻的样子,真是萌萌哒,凑上前故作严肃:“是一个日行鬼,浑身是血,舌头吊得老长,我怕你吓着……”
“啊啊啊!!!”薛挽香松开拧在一起的手往苏哲扑了过去。
苏哲被她一撞,往后跌进草丛里,还不忘一手护住她,怕她磕着了。
“现在怎么样?打跑了还是打死了?”薛挽香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吓得雪白,使劲往苏哲怀里钻。
“噗嗤,哈哈哈哈哈哈!”苏哲还想逗她的,可实在忍不住,扬声大笑。
她一笑,薛挽香就明白了。立即抬了头往后看,什么都没有啊!
“你又耍我!!!”她怒了,人还在苏哲的怀抱里双手已用力捏住她的脸,“还敢笑!”
苏哲差点笑岔了气,手里举着树叉,脸被捏的变了形,呜呜咽咽道:“鱼!鱼要掉了!”
薛挽香气不过,头脑一热,摁住她肩膀低头在她下巴上狠狠咬了一口。
“唔~~”苏哲闷哼,揽在她的腰上的手反而收紧了。
薛挽香咬完了人,气呼呼的瞪她,却见苏哲一双眼眸亮如晨星,也回望着她。她舔舔唇,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什么,红着脸坐起身,发现还在苏哲腿上呢,又慢慢一点点一点点装着毫不经意的样子挪到了旁边草地上。
“薛挽香,”苏哲咂咂嘴:“你方才强吻我啊?”
……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薛挽香真炸毛了,又羞又气。
苏哲摸摸下巴,上边还有几个牙印子,□□的罪证!
“你亲我了,这在我们君山,可是要负一辈子责任的。”她说得义正言辞,跟真的似的。
薛挽香太着急,聪明劲儿都被吓跑了,怒气冲冲脱口而出:“在小镇上你还不是亲了我额头!!”
话一出口,后悔都来不及了。
苏哲一愣,随即一本正经的点头:“原来那天早上你醒着呢。”
薛挽香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偏过头无话可说,心里已经把苏哲恨死了。
这世道果然到处都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