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祁山之时,
四人都有些狼狈,任柯没停歇一刻,就去了中和堂。连带着沐轩也没时间伤春感怀,再次毫无心理准备的闯入了一切的伊始,
只是这次的任柯没有朝他挥剑,
而是用他那双杀人无数的手牵住他,带他一步一步的走上中和堂去。
“阿轩别怕。”任柯握紧了他的手,
感觉到他的紧张,
然后取下腰间青面獠牙的面具,转过身去给他戴上,
看着沐轩清亮的眼睛,
轻声道,
“我在。”
“嗯。”沐轩透过面具看他,
落日余晖,
在他眼裏渲染开来,
他仿佛间看到了那个抱着他尸体痛哭流涕的少年,
恍若又是火光下伤心欲绝的祁山山主。
山主回归,祁山一众门主都没有预料到,
来中和堂都是急急忙忙的。
中和堂没有什么变化,
大殿中的六根顶梁柱依旧伫立着,只是上面刻着的红麒麟颜色淡了些,地板光滑照人,一眼望去外面是巍峨的山峰,还有金黄的落日,三两只鸟从天空飞过,
好似一副秋霞图。
秋日的落日总是美得让人惊嘆,可惜这景是透过寒凉的中和堂而看,
连带着落霞也染了血腥,让人不敢直视。
任柯垂眸看着地上一个个半跪着的人,嘴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也不急着叫起,而是懒懒散散的靠着椅背的狼皮,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轻一下重一下的敲打在椅子上,若有若无的发出闷响,一下一下的敲击在跪着的人心上。
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任柯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上茶小厮。
小厮脚步沈稳,端茶的手稳如泰山,手中的茶杯透出的茶味清淡,仔细看去他的右手袖口比左手大了些。
沐轩反应很快,只是任柯的更快,他手还僵持在空中,就听到“啪。”一声脆响,是茶碗落地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剑划破喉管喷血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僵住了一瞬。
他还未转头,眼睛就被捂住了,然后整个人被任柯抱着转了个方向,耳畔传来温热的气息,和压低嗓子的声音,“别看。”
臺上死了人,下面的人却无一个敢抬头,都死死的把脑袋抵在地上。
任柯低头看着剑上的血液,左手去轻轻触碰,不小心划破了指腹,鲜血滴落在地上的血上,融合为一体。
他面无表情的直视下面,不紧不慢的问道:“许久没回来,祁山怎么混进了些奇怪的东西?”
闻言,下面的人个个都微微一颤,整齐划一的道:“属下知罪。”
任柯一脚将尸体踹下去,尸体在臺阶上碰撞,在最后一阶停下,然后将沐轩扶坐下,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下,为了赶回祁山他累了几天,已经许久没有闭眼了,本来已经昏昏欲睡了,没想到有人送了个棋子给他提精神。
“冷玥。”
“是!”
冷玥得令,带着自己的人开始排查,屋裏的人就那么跪着,没一个敢起,就连抬头都不敢。
屋内分明没有风,有些人却觉得有很大的风,正不停的吹向自己。
大殿裏的夜明珠发着光,沐轩跟着任柯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小心臟早已经练就的僵硬了,更大的风浪都见过,这点事情还不及鬼林裏被绿眼怪围攻来的刺激,心裏并不紧张,于是百无聊赖下开始昏昏欲睡。
他脑袋摇摇晃晃的找个舒服的位置,任柯抬手给他固定住,僵持着一个动作不动弹。
天边已经看不见一点红光了,繁星满天,不见月亮。
冷玥命令人点了灯了,将大殿照的亮如白昼,在众人咬着牙都快要强撑不下去的时候,终于查了出来。
是一直代为打理门中事务的柳夏门主,是他将任柯回来的消息放出,才让尹悦得以埋伏。
也是他让人刺杀任柯,想要自己取而代之成为山主。
冷玥看了一眼睡着的沐轩,轻声的叫他:“主上!”
听到叫自己,任柯微微抬眸,看了冷玥递上来的证据却没有接,转而将沐轩的脑袋移过去靠着椅背。
千机阁的消息从来没有错过,他一直不说是因为不想将事情做绝了。
可惜,等了这么久也不愿自己承认,那便不用废话了。
一行人被人押住,为首的柳夏不停的解释:“主上,属下冤枉,属下冤枉啊。”
一直到抓出了内贼,其他人才敢稍微动了动,抬头看着动静,同时一惊,都盯着山主旁边那位,带着青面獠牙面具,姿态懒散的靠着椅背。
沐轩太过引人註目,众人看了许久,惊讶的发现,这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心裏更加恐惧起来,觉得山主又疯了。
两年前,主上大病一场后,不论做什么,都带着一具尸体,后来有个门主被他弄得心力憔悴,想要偷偷将他的尸体烧掉。
谁料,山主居然疯到和尸体同床共枕,那门主见到那腐烂的尸体,是拼凑出来的,肢体是用针线缝补在一起的,心口处豁开一个大口子。
没几日,那门主就将自己活活逼疯了。
他们的疯山主,对谁都是冷若冰霜,杀气弥漫,唯独对那尸体像对小情人一般呵护备至。
众人都道,山主疯了,祁山完了。
后来,也不知道那尸体的结果是什么,只是山主身边没了尸体,除了时常盯着剑发呆外,已经算是正常的山主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回去。
如今又见,众人都开始害怕起来,祈求此次不要连累自己,回去就收拾包袱连夜逃亡。
大殿内,柳夏凄厉的声音不绝于耳,这种拙劣的解释任柯一句都不想听,只怕他将睡着的沐轩吵醒,连忙去捂住沐轩的耳朵,眼神冷冽。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举动和当初山主对那尸体别无二致。
沐轩还是醒了,颤了颤手指,坐直身子,扭头看着冷气森森的任柯,一脸懵的伸手去擦口水,于是碰到了面具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哪。
任柯回过头,冷冷的看着将人吵醒的柳夏,挥了挥手。
一直在等命令的冷玥见状,毫不犹豫的拔剑,柳夏连解释都没有,便没有了声音。
沐轩听到惨叫,正想回头,脑袋就被任柯捧住了,扭不过去。
臺下众人接着慌张起来,不是因为柳夏死了,死人这种事祁山常见的很,除非一次性死光或者连累到自己,否则再多他们也不会慌。
他们慌张的是,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人居然是活的,他们那喜欢尸体的山主旁边居然有活人。
一时间,他们不知道该喜还是该连夜逃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众人连呼吸都紧紧的控制住,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要被拔掉的钉子。
等到冷玥叫人将尸体拖下去后,任柯放开沐轩,微微仰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不紧不慢的用极其冷淡的口气说:
“若是不想留在祁山可以走,我不会留,可若是留下来了,心却不在祁山,那我只能让你们心死。”
死人的心才会死。
“属下永远效忠主上。”
瑾行不知何时来的,突然的跪地上,恭恭敬敬的朝着高高在上的人喊。
紧接着,殿内每一个人都在重覆这句话,这齐声高呼的架势,沐轩可太熟悉了,当初就是因为他的狗腿子,才不幸导致第一次的惨死,害得给任柯留下了心理阴影。
任柯眼神冷淡,握紧了手中的剑,伸手朝沐轩,拉着他,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很久之前就知道了,活着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只有死人才会是永远。
冷玥知道他从来都不喜欢恭维,但她也知道瑾行是为了他好。
秋风萧瑟,吹的人脸上生疼,任柯在中和堂门口停下,将外衣扯下,给沐轩披上。
沐轩看他眼睛发红,有些担心,抬手抚了他的眉间。
任柯给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苦涩的轻笑,“我没事。”
冷玥追了出来,朝他抱拳。
任柯问,“你查的时候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祁山自从他接手后就没安稳过,柳夏他们不过是一颗棋子,真正布局的人还没出现。
闻言,冷玥面露异色,的确查的时候很有问题,好像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线索都能轻易找到,所有的证据都直接指向柳夏。
好像是……有人刻意的,更像是丢车保帅的戏码。
看她疑惑,任柯微微垂眸,“李志远和小白呢?”
“怎么……”
“可能”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就看他神色坚定,冷玥就将那两个字咽下。
任柯扭头看着平日处理事务的中和堂,听说这裏原叫肃杀殿,是前前山主成了山主之后才改成这个毫无气势的名字。
任柯神色凝重,风起了吹起他的青丝衣角,沐轩握住了他冰凉的手,一丝温暖传入心头,他低声嘱咐,“不要打草惊蛇。”
离开中和堂后,沐轩将面具摘了下来,任柯拉着他走,转了两个弯后就到了竹园。
竹园变化很大,好像是重新建的一般,院子裏的大树变成了小竹林,旁边的石桌倒是没变,院子的另一边是厨房和水井,院角种了几根白菜,被枯黄的树叶盖了大半,露出的菜可见,菜根已经枯黄了,看来许久没有人打理过。
而原来的木屋已经不一样了,变得又大又宽。
沐轩在其中看了又看,猛然想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向任柯,见他了然于心的点了点头,这才往房间裏钻去,没一会屋裏发出了惊呼。
竹园的布局完全改了,改成了当时柳絮给他们租的院子,虽然才一天,但那一天是他们最放松,觉得像家的地方。
没想到,沐轩当时随口提了一句,他就喜欢这样的院子,任柯就把竹园给改了。
沐轩扒在门上,歪着头看站在院子裏的人,房檐下的灯笼光微弱,看不清他的面容。
“任柯,你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微光下的任柯往前走了几步,俊朗的容貌逐渐清晰,眼神也越发温柔,没一点在中和堂裏的威严气势。
他靠近沐轩,满眼柔情,隔着一道门站在他面前,他眼神不好,离得远些就看不清人脸,于是微微俯身凑近去看他。
沐轩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脸红心跳,条件反射的要退后,却被任柯捏住了脖颈,无法后退。
“或许从一开始。”
任柯一字一顿的回答,烛光下,双眼含情脉脉,眼尾微红,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嗓音低沈悦耳,言辞又温柔恳切,眼神还深情款款,沐轩简直招架不住,仰头就要亲吻他。
任柯微微扭头,错开了他的吻,脑袋抵在他的肩上,伸手去拦住他的腰,气息喷洒在他的耳旁。
“你呢?”
耳朵有些痒,沐轩缩了缩脖子,望着满天繁星,伸手环抱住他,认真的审视自己的心。
[据我统计,你心思不正常是从看他摘下面具喝酒开始的。]667发表自己的意见,并且不吝惜自己的见解,[我看你丫就是个颜狗,但凡任柯丑点,你任务早完成了。]
沐轩才懒得理他,破系统就没靠谱过。
回忆一幕幕的浮现脑海,从开始的冷漠到后来的信任,他们经历了太多磨难才到今天这步。
所以,沐轩更加珍惜此时此刻,紧紧地抱着任柯,认真的回答他的问题,“我没有或许。”
任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垂眸一笑,捧着他的脑袋,轻轻地吻了下去,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扶着他的腰。
从始至终,都是七九先奔向他的,开始是七九,后来是阿轩,一直都是说要救他的那个少年。
“嘶。”任柯轻哼,沐轩连忙将手放下,刚才太过专註,不小心碰到了任柯背上的伤口。
“没事。”
沐轩微微蹙眉,懊悔自己居然这么急躁,“我给你换药。”
烛火摇曳,沐轩小心翼翼的给任柯换药,看着才结疤的伤口,他在心裏告诫自己不能再过火了。
任柯将衣服拉好,看他愁容满面,伸手拉他坐好,抬手抚摸他紧皱的眉头,温言细语的宽慰他,“我不疼的。”
“我疼行不行。”
沐轩就烦他这副天塌下来自己也能顶着的样子,真把自己当成了金刚不坏的人了,也不知道他哪生的这种德行,叫人窝火。
任柯突然的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然后笑吟吟的说,“那亲亲就不疼了。”
沐轩:“……”
这孙子撩人一套一套的,经常把他撩得面红耳赤,脾气都撩没了。
“睡觉!”
半夜,任柯非要抱住他睡,沐轩怕他伤口又裂开,就僵直在他怀裏,不敢动弹。
“七九。”
自从任柯叫他阿轩后,就鲜少叫他七九了,突然又叫,沐轩仰头看他,轻声应答,“怎么?”
“阿轩。”任柯低头看他,又换了个称呼。
沐轩轻微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腰上,继续应答。
任柯一声一声的叫他,温声细语,沐轩应着应着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好像他到了任柯说什么,当时是还记得的,还很生气,等第二天醒来就抛之脑后了。
任柯不在旁边,床边有迭的齐整的衣服,他起身换上,开门出去,任柯也不再院子裏,任柯是祁山山主,回来一趟应该有很多事要处理,他也不着急找他,就先打水洗漱了。
才刚洗好脸,就见任柯拎着食盒回来,见他醒来,将食盒放到石桌上,把其中的饭菜都拿出来,招呼他过来吃饭。
“饿了吧?”
看着还算丰盛的饭菜,沐轩点了点头,接过碗筷,毫不客气的开吃起来,昨天赶路光顾着累了,这会子看到吃的才开始饿。
任柯看他吃的急,不停的给他夹菜,放下筷子给他剥虾,偶尔还餵到他嘴边。
沐轩:“你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