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
京城的雪特别大,从早下到晚,一眨眼的功夫,院子裏就被淹没了,
放眼望去全是白,
恍惚间让人还以为到天堂了。
沐轩坐在檐下烤火,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已经睡着了,
便去找了两件大氅给他披上。
最近的任柯状态很好,没暴躁也没发疯,
已经许久没有提到李诚了,
虽然李诚的事情随处可听,
但他每每听到都神色淡然,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般。
可越是这样,
沐轩越是担心他。
平静的湖水下蕴藏着波涛汹涌,
他怕某天浪潮起了,
他护不住任柯。
沐轩添了几块碳,让炉火再旺些,
抬头看了看院子裏。
适才还鹅毛大雪的天,
此刻竟没了风雪,还隐约有些要放晴的意思,这老天爷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他看日日坐在角落发呆的阿言,给他打了打手势,让他照看一下任柯,然后出门了。
出了巷子右拐就是大街,
刚才的大雪让不少摊贩的摊子都布满了雪,现下雪停了,
不少摊主都在清扫掩盖商品的雪。
除了稀稀疏疏的摊贩,此刻街道上就他一个行人,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他停在了一家摊贩前。
本在清扫扁担上碎雪的老板,感觉有人来了,连忙回头,黑乎乎的胡子眉毛在雪白的环境裏格外亮眼。
“公子来了!”络腮胡热情的打招呼,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一脚就踏回了摊位前,笑吟吟的问,“公子要几斤?”
这个卖豆腐的老板就是原先流月楼下的那个,沐轩也是某日和任柯闲逛时发现的,惊喜之余问他还有没有给苏府送豆腐。
络腮胡虽然看着粗狂,却是个实在人,说是他们给点钱都够过一辈子了,一定是要送的,只是他们卖豆腐习惯了,闲不下来,除了给苏府送去的份,也会做些零卖。
说完后还非常执着的要给他们豆腐,恨不得一个摊子都给他们,沐轩盛情难却,就拿了一小块。
没想到,络腮胡摆摊就在此处,从此常见,回回见到都要送豆腐,一来二去也就习惯了。
偶尔也能聊上几句,沐轩这次来不是为了拿豆腐,是为了其他事情,就阻止了他切豆腐。
络腮胡懵了一下,有些窘迫的问,“公子不要豆腐啊?”
他们之间的交流就是豆腐,拿豆腐时聊几句是正常,这不要豆腐还特意来一趟,络腮胡有些懵。
沐轩从袖口取出一个红包递过去,这络腮胡更是懵了。
“我也是才知道,你女儿前日大婚,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听完,络腮胡恍然大悟,随即有些局促,忙不迭的推开他的手,支吾道,“这……这不能收,公子说的什么话。”他挠了挠头,面露窘色,“小女的嫁妆都是公子给的,本来想请公子吃席,想着我们乡下地方,公子去了怕不习惯,就没请。”
他手舞足蹈的解释,生怕沐轩给误会了什么,整张脸都在用力。
沐轩将红包塞到他手裏,“说的什么话,这是给你女儿的,又不是给你的,你转交就行。”
说完就忙走,还加快了脚步怕他追上来,幸好人追了几步,估摸着是怕摊没人看不敢跑远,就嘆了几声,无奈的又回去了。
络腮胡的女儿他和任柯都见过,是个温柔的人,对老人小孩十分和蔼,还会偷偷给他们多切一点。
因为沐轩夸过人家,任柯还生闷气,害他好一顿哄。怕任柯生气他红包都是偷偷准备的,刚刚看他睡着了,就趁此机会送了。
这年头,心地善良的人太少了,他希望小姑娘能一直善良着。
雪停了有好一会了,这会子街上的人略多了些,他顺带买了些龙须酥回去,以免任柯追问时有借口。
快到巷口时,就见前面有人偏倒,幸好是扶着了旁边的石臺,才没直接栽倒在雪地。
脊背佝偻,头发斑白,已经看不出黑来了,想必是个年迈的老人。
沐轩忙上前去扶他,听着老人的咳嗽声,关切的问,“老人家,你怎么样?”
人一回头他楞住了。
老人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松弛的皮肤上布满了斑点,眼睛已经染上了风霜,却依旧坚定着。
比起初见时更老了些,已然是油尽灯枯之像了。
“咳咳。”
老人刚张嘴又低头咳嗽了几声,沐轩回过神来,抬手轻拍他的背,小心翼翼的扶着他,像护着什么易碎的玉一般。
最近久闭的东方府大门开了,门前的雪也扫了,沐轩心裏早有准备,可这乍地遇见,他还是有些应对不急,有些慌了神。
眼前的老人就是东方府的当家人,陵国最年老的将军,北境的守护神——东方伍若。
沐轩看老将军就穿了件冬衣,在这刺骨的雪地裏不知待了多久,浑身冰凉。
他连忙扯下大氅给老人披上,给他顺气。
东方伍若咳了一会舒服了些,心肺还是有些难受,抬头看他满眼关切,就指了指旁边的茶馆。
沐轩十分有眼色,立即就扶着他去了茶馆裏,贴心的要了壶最好的茶,点了些软烂的茶点。
热茶一上,沐轩就忙给他倒茶,把糕点都往他那推去。
热茶暖胃,嗓子也舒服了许多,东方伍若看了一眼身上的大氅,再看对面的年轻人,身子单薄,把大氅给自己之后都偷偷咳嗽了几声。
看他看着自己,沐轩询问,“老人家您好些了吗?”
东方伍若放下茶杯,惯性的咳了一声,笑道,“好多了,多谢公子。”
闻言,沐轩略微松了口气,幸好他刚才遇到了,不然老人家在冰天冻地的雪地裏,怕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本就年老,在染上风寒的话,怕是东方府的门又要关了。
东方伍若:“公子叫什么,来自哪?”
沐轩:“我叫沐轩,淮安来的。”
“淮安是个好地方。”东方伍若感慨一声,正要说什么,茶馆门口就匆匆而来一个姑娘,“祖父!”
叫声立刻就吸引了茶馆中的所有人,女子身姿高挑,竖起高高的马尾,长相十分英气,穿着窄袖紧身衣袍,几步就跨进了茶馆,朝裏面的一桌走去。
这便是东方素素了,东方伍若的孙女,自小学武,与闺阁女子不同。
在众人的註视下,她有些激动的到了东方伍若的身边,“祖父出门怎么也不说一声,害我一顿好找!”
虽然是责怪的话,可语气裏满是担忧。
东方伍若无奈的摆了摆手,示意她旁边还有人,东方素素这才抬眼,看到沐轩后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沐轩也礼貌的颔首示意。
东方伍若只字未提自己在街上的事情,沐轩也不好多说,说了几句后就告辞了。
临走前,东方伍若想起自己身上的大氅,要折回来还衣服,就看到沐轩走进了巷子裏,抬眼看了看茶馆。
东方素素扶着他,和他一道望去,除了刚才的茶馆没看出什么别的,疑惑的问,“祖父怎么了?”
东方伍若摇了摇头。
一老一小慢慢悠悠的回府去了。
沐轩一进院子就看到任柯和阿言在打架,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切磋。
天气寒冷,他们习武之人的发热方式就是打架。
之前阿言还执着于和沐轩打,任柯不许就将他揍趴下,他闷闷不乐又无可奈何。
院剑划过雪地,一道长线生出,长剑碰出火花,任柯抬眼看到了院门口的人,正蹑手蹑脚的要进屋。
他脚抵着地,剑划过阿言的剑,而后将左手的剑换到了右手,往上一挡,微微退却,剑换到左手横劈,阿言抵挡不住往后退却,恰好退出了适才画的线外。
任柯立刻收剑,几步就跳到了只差几步就能进屋的人面前,看他单薄的衣裳神色凝重。
沐轩从怀裏取出一个油纸,打开递给他,“龙须酥。”
他放在心口,还是热的。
任柯微微垂眸看他手裏的龙须酥,已经碎了些,无奈的拾起旁边椅子上的大氅给他披上,一件觉得不够又再加了一件。
沐轩差点被压的喘不过气,看任柯那张阴沈沈的脸又不敢发作,依旧可怜巴巴的捧着油纸。
任柯:“多穿些!”
沐轩忙点头。
回回都答应,也回回都不听话,任柯无奈,看他眼巴巴的望着自己,手裏是受冷买来的东西,便低头咬了一口,撕扯下一点。
甜味在嘴裏散开,他握住沐轩欲放下的手,一阵凉意。
把龙须酥放下,拉着他到火边取暖。
手上逐渐回暖,沐轩思索了一下,试探性的问道,“任柯,东方府大门开了。”
任柯点了点头,全神贯註的看着他的手。
看他这个反应,沐轩不好再说了,换了个话题,“我们过年谁做饭呢?”
自从柳絮去了熠王府,他们的一日三餐都是酒楼裏订的,过年的话恐怕酒楼不一定营业,就算营业,大过年不自己做饭,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闻言,任柯微微皱眉,粗暴的烤些兔子、鱼类他会,可要说正正经经的做饭,估摸着那厨房裏的菜刀,倒不如他刀剑使的好。
两个犯难的人,不约而同的扭头看向在场的第三人。
在火炉边取暖的阿言,忽然被两人盯着,一阵无语,抬手拍了拍手边的黑剑。
沐轩:“哎。”
三个大汉真的是要凑合着过日子了,最近也老是不见瑾行和冷玥,不知道他们俩要不要一起过年,有没有会做饭的。
任柯眼观鼻,鼻观心,十分认真的给他烤手。
京城的天气冷的让人打颤,沐轩琢磨着这老天爷是不是预示着什么,让人心裏怪慌的。
[预示着,你要死了!]667冷不伶仃的给他冒出一句风凉话。
[人固有一死。]沐轩不紧不慢的系上腰带,对死似乎一点不在意。
667对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很是生气,无数次跟他解释过,他的死是灵魂消散,意味着他没有来生了,就是彻彻底底的消失。
每次沐轩都是充耳不闻,时间长了,667也疲倦了,懒得多废话。
沐轩垂眸看床上熟睡的人,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一点也不冷漠,甚至有些可爱。
他将帘子轻轻放下,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
他走后,任柯就睁开了眼睛,掀开帘子看空空荡荡的房间。
最近沐轩起的格外早,大冷天的都往外去,虽然每次都带了东西回来,但每次都是小零嘴,要买也用不着那么久的时间。
他起身穿好衣服也跟着出去了,出了巷子左右望去,不过片刻的时间,已不见人影。
他心裏一怔,握紧了阎王剑。
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沐轩在对面的茶馆裏,正和对面的人笑吟吟的说着什么。
沐轩抬头看到他,微微一怔,随即朝他招了招手。
任柯犹豫了一下,抬脚迈向茶馆,他眼神不好,逐渐靠近才看得清沐轩面前的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直到走到了桌前,他才彻底看清老人的面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朝他望来,他整个人都楞住了,心跳都漏了半拍。
沐轩将呆住的他拉坐下,对东方伍若介绍道,“这是我朋友。”
东方伍若看到他样貌的一瞬间也是楞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神态自若的点了点头。
茶盏中的热气在凉气中变得淡薄,沐轩给他倒了杯茶,左手在桌下按住了他的手,面上依旧神情自若的说道,“他就这样,不爱说话,老人家不要在意。”
东方伍若摇了摇头,抿了口茶,“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谁,哪裏人士?”
看似随口一问,可目光灼灼,手紧紧地的握着茶杯,仔细看杯中的茶水有些晃动。
沐轩明显感觉到任柯浑身一震,他忙用力的握住他的手,回答道,“沐容,和我一样都是淮安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听着,东方伍若松开了茶杯,期待的目光微微黯淡下来。
任柯许久才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阎王剑往身后藏了藏,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如今,一张桌上,竟不能相认。
东方伍若自从上次和沐轩见过一面后,翌日就在这个茶馆裏等着,一看到沐轩就急忙叫他,要将大氅还给他,沐轩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