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运皱着眉头,似乎在喃喃自语,又似乎在询问张珊。对于洁玉,轩运是比较了解的,是她和张珊一起跟踪他和秋燕,也是她偷偷地跑到张珊家里把轩运掴张珊耳光的事告诉其父母的。他很讨厌这个快嘴快舌的哈巴狗。可是对于彭辉和若兰究竟对张珊说过什么话或怂恿张珊干过什么事,或给张珊出过什么馊主意,他一概不知。
“哎,不提了,不提了!”张珊轻轻地摇着头说,“不管是恨也罢,怨也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回忆只能徒增悲伤和悔恨,还是让它像烟云一样飘散消失吧!”张珊说完就闭着双眼,抿着嘴唇,开启了缄默模式。
她的容貌是美丽的,美得让人看一眼就怦然心动;她的睡态更加迷人:长长的眼睫毛像帘子一样垂下来,弧形的小嘴紧抿着,挺拔且秀气的鼻子两侧还依稀残存着泪痕,两腮的酒窝虽然比她在微笑时略微浅了一些,但依然为她的娇媚增添了不可替代的光彩,白净而细腻的瓜子型脸上,虽然流露着难以掩饰的忧伤,但更显得楚楚动人,更让人顿生怜香惜玉之情。
轩运默默地凝视着张珊美丽动人的面孔,心中便生出了许多感慨:多么娇美可人的女孩,多么令人怜爱的女孩。她把至真至纯的情和爱全部留给了我,她把美丽纯洁的身体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我,她因我痛苦因我流泪,因我憔悴因我遭罪,因我心碎肠断因我万念俱灰……而今她又为我遭遇如此巨大的灾难和不幸,我有什么理由抛下她而追求自己的所谓锦绣前程和荣华富贵呢?我怎么能够抛下她,怎么能够离开她?不能啊!绝然不能啊!万万不能啊……
轩运想着,便禁不住一股酸楚在心头汹涌。他的脸孔扭曲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泪潸然而下。他缓缓地低下头,轻轻地,但是却包含无限深情地在张珊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用极动情极温柔的语气,声音颤抖着说:“珊,我爱你,我真心爱你,我永远爱你,等你出了院,我们就结婚,从此我们相互依偎形影不离……”
“运!”张珊突然睁开眼睛,一只手紧紧地握住轩运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布满泪水的脸,哽咽着说,“过去我身体健全你都不爱我,现在我瘫痪了、残废了,你怎么就爱我了呢?你不要骗我,或者说,你不要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安慰我,我身体残了,但我脑子没残,我不会相信的!”
“不,不是的,珊珊,不是你想的那样!”轩运啜泣着说。
张珊好像没有听到轩运的话语一样,她继续说着:“你只是同情我可怜我而说这种话的。退一万步说,假如你因为一时激动或者从某些方面考虑和我结了婚,那就真是铸成大错了。你会终生后悔,我会终生愧疚。我们都会在婚姻所带来的痛苦的深渊中苦苦挣扎倍受煎熬。与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河湖海。更何况,没有爱情的婚姻本身就是产生不幸和苦难的温床,现在我又这样残废了,今后我的身体和面貌,或者是苍白而浮肿,或者是憔悴而枯槁,总之都会让人惨不忍睹的。并且我会像永远长不大的婴儿一样,拖累你一辈子……”
“不要说了!珊珊,不要再说了!为了我心爱的人,我愿意忍受任何痛苦——不,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有痛苦的。我们相依相伴、相濡以沫,就不会有痛苦。即便是嚼黄连尝苦胆也甘之如饴……”
轩运深情而真挚的诉说与表白,并没有能够触动张珊丰富而细腻的感情神经,相反,她显得更理智更冷静了。她松开轩运的手,摇着头说:“我不知道你这是浪漫的想象呢,还是心血来潮的信口开河,抑或是言不由衷的自欺欺人。你不要说这些话了,你也不能再说这些话了!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可曾想到你深深地爱着她,她也如痴如醉地爱着你的秋燕?为了同情怜悯一个你早已经不爱了的人而严重地伤害一个你深爱的人,这是何苦呢?即便是如你所说的,你现在很爱我,我也绝不接受你这种爱。因为你的爱变化太快了,快得如同闪电——闪电的光让人目眩,但只是一瞬间就消失了……哎……轩运,我知道这几个月来,你一直在玩着两边应付的爱情游戏。并且,你为了不伤害我,不让一个虽然她还深爱着你,但你对她已经没有了丝毫感觉的女孩遭受失恋的痛苦和打击,你费尽了心思,也历尽了焦虑和困扰,我很感激你,可是这样对你对我对秋燕都不好……”
张珊的话字字如刀,句句似剑,扎在轩运的痛处,击中轩运的要害。他的心在颤抖,在流血。他真不知道如何辩解如何应对。他默默地看着张珊,呆若木鸡。
“当我最后一次亲眼目睹了我非常不愿意看到的冷酷的实事后,我虽然心如刀绞,极度痛苦,但我也彻底清醒了。我除了怨恨造化弄人,就是悲叹自己命苦”,张珊继续说着,“我再也没有信心去追求我深深爱着的心中的白马王子了。我彻底明白了‘断弦犹可续,心去最难留’的道理了。从那以后,我的心彻底死了,我的情也彻底枯了。我所有的憧憬和向往,都在瞬间化成了一片灰烬……哎……”张珊长叹一声说,“那天我特意打扮了一番到你家里去,只是为了了却我此生唯一的心愿,再没有其他任何目的。此愿一了,也算是对我一片痴情的交代——我把自己的深挚的情爱和纯洁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我此生唯一深爱的人,也算是没有白在世上走一遭。今后或凄凄惨惨地死掉,或行尸走肉地活着,也就再无牵挂再无留恋再无遗憾……”
张珊再也说不下去了。她扭过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珊珊,你……你……不能这样子呀,不能……不能这样悲观绝望、消沉颓丧……”
轩运坐在床前攥住张珊的手哽咽着说。
“轩运,不说了,什么也不要说了,我累了,想歇一会儿,你出去吧!”
“不,我不出去,我不会离开你!我要让你振作起来,我要和你一起战胜病魔,我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信心!”
“对于已经枯死的花木,浇灌再多的甘露圣水也是枉然——哎……你走吧!快点走吧,我累了,让我歇会儿行吗?”张珊抽回了被轩运攥着的手,扭过头,闭着眼,再也不说一句话了。
轩运长叹一声,走出了病房。他走到张珊父母跟前说:“珊珊的情绪还是不太好,主要是悲观消沉。不过咱们也不要过分担忧,她的情绪不会有大的波动。要想让她振作起来,这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咱们的耐心劝慰和开导——噢,她说她累了,要歇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