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明野瞇起眼,
消化了几秒巫九灵给出的信息，不自觉逐渐拧起眉：“如果说，他们刻意佩戴的手套是为了掩盖某些异于常人的特点,
那也恰好说明你刚才的判断没有错——他们的手掌,
确实是和正常人相反。”
指甲长在裏侧,
甚至整个手掌可能都翻了过来，但根据巫九灵的观察，两人却不像是肢体僵硬不灵活的样子。
那这样特殊的身体结构，会暗示着什么样的线索？
两人暂时还都没有什么头绪。
指甲盖碰撞的声音本就微小，还同时有布料和距离的阻隔,
大概只有听觉灵敏的妖兽和远超于常人的神明，能够凭借能力分辨出来。
因为刚才特意将听力强化到了极致，巫九灵现在收起能力，边揉不太舒服的耳朵,
边抬头看。
二楼的白乔不见了。
与此同时，悠扬的乐曲声响起,
一对对人类+活尸的组合接连步入舞池中心,
在逐渐昏暗下去的灯光映照下,
相拥着跳出诡异的舞步。
“派对开始了。”迟明野主动伸出手,
承担了帮巫九灵揉耳朵的工作。
说话间,
温热的气息酥酥麻麻拂过耳畔,
巫九灵有些痒,
偏头，耳尖蹭了蹭迟明野的掌心，同时低声示意：“先不着急,
我们观察一下。”
没有什么先后的顺序要求,
每一首曲子,
可以有五组进入到舞池中。
被精心“做旧”过的活死人们乍看上去和平常人类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不时的旋转跳跃间，一些工艺不太成熟的，关节和肢体会突然变形，或者转不过角度。
在这种时候，它们的人类舞伴会露出一闪即逝的尴尬神色，并且想办法努力调整。如果有动作比较粗暴的，很有可能会在情急之下掰断某个原本只出了个小差错的关节，然后导致他精心打扮的舞伴彻底毁掉。
每到这种时候，外围观察的人就会像是成功淘汰掉一名对手似的大吼大叫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场疯狂的派对，还是一次畸形扭曲的竞争，为了那个不知道是何种奖励的第一。”
迟明野换了个地方，开始帮巫九灵捏胳膊放松，“但我们之前并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我反正现在很好奇白小少爷的所谓‘殊荣’。只要别弄到最后，发现是一只免费赠送的巨无霸缝合尸，就行。”
巫九灵被他逗笑了。
她不着急，拉着迟明野坐在大厅角落的椅子上，边朝舞池看边认真地评价：“其实在我看来，他们中的很多人搞错了‘缝合’的意义。并不是把他们眼中认为的最好看的脸、最完美的身材简单拼到一起，就能达到1+1=2的效果。相反，很多时候甚至弄巧成拙，连最基本的协调都做不到。”
她示意一个将正太脑袋装到猛男身体上的选手：
“就比如这个，因为年龄差距，不满10岁的小男孩和30岁左右的成人做加法，头身比例就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根本达不到什么娃娃脸男模身的反差，还不如直接杀一个理想型的，现场做旧都比胡乱拼凑来得好……等等。”
巫九灵突然望向痴呆呆的小粉团：“这是可以说的吗？会不会被判定为传播不良诱导？”
小粉团不敢吱声。
小粉团用胖乎乎冰凉凉的身体，默默地压到了巫九灵的嘴巴上。
“……”
“我真不是变态哦。”
巫九灵想了想，还是把嘴露出来讲完这句话，一字一顿，力求把每个解释的字词送到迟明野耳中，然后又乖乖把小粉团按回去当封口贴。
和哇哇乱叫的弹幕们不同，迟明野倒是忍俊不禁，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宝贝实在太可爱了，是变态我也喜欢。”
精致如瓷娃娃一般的少女像是不信，只瞪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睛瞅着他。
“真的。”迟明野上手揉了揉巫九灵的小脑袋，略深一些的瞳孔一瞬不眨地註视着她，“怎么样都最喜欢小灵。”
巫九灵轻哼了声，扒拉开嘴巴上恋恋不舍两眼冒星星的小粉团。
“我保证对这些家伙一点兴趣没有，刚才的发言都是作为死神的职业病作祟。”巫九灵一手戳着下巴做思考状，“非要说，我更愿意把你们四人连同【情感锚点】一起，用永恒的形式留在我身边——这才比较符合我作为死亡之神的追求美学。”
迟明野揉搓她的手掌一僵：“……？”
[哈哈哈哈，迟明野给观众老爷们原地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艹，什么变相囚禁play！更刺激了。小脸通黄.jpg]
[前面的，死神前辈的意思可是做成尸体标本一类的哦qwq，你真的确定吗？]
在两人交流期间，一号区的派对舞会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中途的时候，两人偷溜到二号区观察了下，居然真的有不怕死也不怕活尸的人类在大着胆子参加舞会，但总体数量不多。
“果然，被称为【共生的无序世界】不是没有原因。某些细节设计精确得可怕，但某些事件又完全不符合基本原理。”
迟明野走回一号区的时候还在吐槽：“按照正常逻辑，普通人类看到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魂都早就吓飞了，哪还能有力气在一群活死人堆裏凑热闹，就为了那个少爷承诺的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巫九灵想到今早酒店服务生们看到那个女尸的反应，正要点头，忽然听到异样的破风声。
“小心！”
她和迟明野几乎是一起喊出声。
巫九灵动作更快，她猛地将迟明野朝安全的方向一推，顺势回身，一把抄起就近的一瓶红酒，以无比凶悍的气势狠狠击向飞来的黑影。
“咔嚓！”
玻璃瓶和骨骼的碎裂声混杂在一起。
从舞池中央飞出来的人头被巫九灵凶狠地打偏方向，砰地闷声撞上洁白的大理石柱。
它缓慢滑下滚落在地，凹陷的太阳穴擦过碎砖，留下长长的淤黑血痕，脸上还挂着不知疼痛似的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巫九灵利落侧头避开飞溅的碎片，和迟明野一起看向不远处。
变故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眼看着争夺唯一名额的对手们越来越多，不愧是作为人类的竞争者们，很快就用他们灵活的大脑机智地想到了更为便捷有效的速通捷径。
很简单——既然无法确保自己的组合能优胜过别人，那干脆直接把其他对手的舞伴毁掉——这不就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反正大家带的都是不会反抗挣扎的移动标本，想要下手，那简直不要太容易。
这就有了一开始，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偷摸绕过去，瞅准时机，把某个身形纤细的女尸头颅用力拔下，当烫手山芋一样一下子丢远的情景。
巫九灵扫了眼刚才被自己打飞的人头。它下端断裂的缝合线要比入殓师那裏的要纤细脆弱的多，一看就是残次品种。
“是这样，阴间也不提倡豆腐渣工程哈。”一片混乱之间，她面朝色相头，表情认真地蹦出一句冷笑话。
迟明野憋着笑，默默把她的脸蛋推回原方向：“宝贝，他们打得更凶了，你康康咋办。”
空气中似乎隐隐有令人躁动的因子在蔓延。
有了一个不怕死的开头的，那当然有数不清的多米诺骨牌前赴后继地跟上。
最先冲锋的当然是无端遭祸的选手。
被偷袭的那人搂着自己没了头的舞伴，楞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极为愤怒地问候了一顿贼眉鼠眼男的祖宗，也不顾一曲还没结束，转身下臺，扛起椅子就不分方向地猛砸。
摆盘精致的糕点酒水碎了一地，一些原本安分守己的组合被龙卷风似的带倒，再爬起来时同样怒骂几句，红了眼不分彼此地加入乱战。
各怀心思的所有人一瞬间就乱作一团。
原本被暖烘烘的糕点、美酒、香熏充斥的大厅，转眼间就成为了污浊不堪的骯臟炼狱。
不止是头破血流的人类在吼叫怒骂，难以形容的腐臭气息也在悄然蔓延。
然而，没有任何人出来制止。
仿佛只有一双藏在暗处的毒蛇般的眼睛，正冷笑着，默默凝视这一切。
[碎肉与断骨齐飞，污血共脑浆一色，好尸啊好尸]
[呕了，我在吃夜宵，抖机灵的能不能死一死
=]
[身为身经百战多场无限游戏的玩家，怎么心理素质能和普通人类一样呢？=w=，比如我就不会……呕！小粉团你不要突然给那个肠子特写啊！真的好恶心！给我拍九灵妹妹！]
[我就觉得这锣鼓喧天的战场真nm壮观啊，我还从没见过能有人一边扛着物理意义上缺胳膊少腿的东西，一边空出一只手嗷嗷乱抓]
[关键灵宝和会长还没有动手诶，他们在等什么呀，是在观察什么出手时机嘛。探头探脑.jpg]
[应该是……等等！你们看死神小姐的影子！有好多细细的黑色烟雾在朝外面贴地游动，像小蛇一样！这招有点熟悉，我之前好像在哪见过？]
[是偷请柬的时候！当时，前辈还用她的能力破坏了那个前后翻转尸体的中枢缝合线！]
[准确来说，前辈作为死神，那些黑色的能量并没有确切的固定形式，使用方法也不尽相同。这些暗物质的集合可以随心幻化组合出不同效果，不拘泥任何一种形式，早就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像这种简单粗暴的吞噬/毁坏，大概只是最基础表现形式的一种。
我现在猜不透前辈是打算做什么，只觉得这个能量走向和我的【傀儡操控】技能有些相似，但已经控制不住激动开始期待了！前辈加油冲冲！星星眼.jpg]
[哦吼，好长一条弹幕，感谢科普，看得出来是死神小姐的忠实粉丝了。诶嘿，我也是qwq]
在弹幕激情讨论的时候，游动的烟雾般的细线已经完全融入到乱哄哄的大厅，钻进活人与尸体投射到地面的阴影中，再顺着他们的脚跟，飞速攀爬而上。
乱遭的场面好像被按下了一瞬的暂停键，但很快，他们又像没事人似的继续胡乱对打。
只不过，面上神色未变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一股沁入骨髓的阴冷寒意，从经络中蔓延，最后死死地攫住心臟。
而活尸舞伴的身体中，所有飘落在外的青黑色缝合线，也像是逐渐苏醒一般缓慢地蠕动起来。
“……呼。”
静静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巫九灵回身，面朝高大俊美的青年，伸出手，莞尔一笑。
“准备好了吗？”
深深凝望进那双璀璨的眼瞳中，迟明野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低垂下鸦羽般浓密的眼睫，虔诚地轻吻少女的指尖。
“能与您共舞一曲是我莫大的荣幸，我亲爱的主人。”
逐渐演变为角斗场的舞厅中，诡异动听的舞曲还在吟唱。
而在这片野兽般混乱无序的世界裏，身着华服，倩影窈窕的少女挽上青年的手臂，旁若无人地步步走向唯一的中心。
忽然，“咻”的几声微响，又是接连几个断胳膊断腿砸了过来。
不偏不倚正瞄准并肩而行的两人。
杀伤力不大但侮辱性极强。但凡被命中，干凈精致的脸蛋和曳地星空色长裙，总免不了要变得乌七八糟的。
但巫九灵只懒懒地掀起眼帘。
瞳孔中流光划过，残肢像是撞上看不见的透明屏障，啪地掉落在地，连两人的半片衣角都没有沾到。
“敢扎老娘舞伴的屁股？！知不知道那裏是老娘花八百万特意买的！去他妈死！！”
“八百万能被我一刀戳漏？那你也是很拉啊彩笔！”
伴随着怒吼，两个扭打在地的人叽裏咕噜滚来。
“……”
巫九灵有些无语地闭了闭眼，伸手扣住迟明野的腰，两人身影一闪一错，瞬息间就掠过了无差别互殴的高危地带。
此时在两人面前不远处，原本精心设计的华丽舞池早就被混战波及，数不清的血迹脑浆肉沫混合在一起，粘得到处都是，黏腻打滑，当然也恶心。
大部分人早就不再拘泥这块战场，已经打得四散开来，滚得大厅各个角落都是。
这回，哪怕直播间面向早就身经百战的无限流世界玩家，但小粉团依然敬业地怼着巫九灵的盛世美颜拍。
面对满地污秽，巫九灵抬脚。锋利的鞋跟猛地击向地面，汹涌的气浪瞬间以她为中心四散震开，摧枯拉朽地将所有臟东西一并扫了下去。
她这才和迟明野一起走入干凈如初的舞池中心。
从始至终，巫九灵神情未变，步履不停，她身旁的迟明野同样保持着完美自信的笑容——反正他挽着战力天花板。
此时，恰好一曲毕。
“开始吧。”
随着新一轮前奏响起，巫九灵搭上迟明野的肩头。
迟明野搂住巫九灵的腰，低头凑近，欢快地眨眨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随便跳，怎么开心怎么来，我亲爱的主人。”
宛如星河般浩瀚的裙摆翩跹绽开，巫九灵踩着舞步，优雅旋身。
与此同时，一片混乱的大厅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活人，无论原本打得多么上头，如何忘我；所有死尸，无论怎样身首异处，支离破碎，那道早已註入他们身体的阴寒气息像是控制着一切的傀儡丝线，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舞池中唯一的一对身影。
有活人发自内心的战栗恐惧，也有死尸源自本能的心悦诚服。
颤抖的视线被畏惧禁锢，无法挪动，但同样，目力所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美丽也迫使他们不愿意不舍得分散註意。
他们不约而同地仰望着舞臺中央如梦似幻的画面，仿佛跌入最古老原始的，奇谲华丽的噩梦，让人即便知道异样，即便知道自己渺小的生命被高高在上的神明掌控在方寸之间，也心甘情愿地沈溺其中，不愿离去。
连直播间内，一直密密麻麻发送弹幕的玩家们也不由地被这样的情景震撼楞怔住，整块屏幕出现了长久无言的空寂。
周围光线渐渐黯淡，唯有一束光柱紧紧追随着舞臺上两人的脚步，照亮他们精致绝艷的面容，向所有人宣告这场舞会派对的最终结果。
目力所及，迟明野瞥了眼黑压压的臺下，环住巫九灵的手收紧了几分。
少女的腰肢灵活而柔软，身形轻盈灵动却也张弛有度，蕴含着独特的力量，她伴随着有节奏的韵律移步旋转，宛如落入凡间的精灵一般神秘和美丽。
对于巫九灵来说，想要在这裏成为字面意思上的焦点，简直不要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