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所有人齐齐记挂在心头的那个名字，队伍略微静默了一瞬。
即便现在的天平依旧倾斜的厉害，即便源源不绝的鬼怪让人心生疲累，即便宫缡的队伍迟迟没有传来丝毫关于她的线索——
但是只要一想到她，只要脑海中出现少女明媚灿烂的笑靥，那么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会烟消云散，他们此刻的所有努力也就有了它的意义。
如果为了他们的神明而战……那么所有的鲜血，所有的牺牲，都将有着无可比拟的价值。
再一次地，所有人汇聚到了高塔之上的最终战场。
“熟悉的操作再来一次而已。”
迎面打头的队伍裏，迟明野揉了揉已经彻底乱掉发型的卷毛，爽朗一笑，“别那么苦着脸嘛各位。”
他操控大量魔导装备所消耗的精神力依旧不容小觑，整个人面色透露难掩的苍白，但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阳光灿烂。
宫缡持剑的手还算平稳，他随意扫了眼渗血的虎口，没在意，只是迅速转向时卿的方向，厉声道：“时卿，换人指挥，你的身体现在不允许再继续使用龙化能力了。”
“……”
目标对象没理他。
其实早在宫缡说话之前，原先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嗡嗡作响的声音早就已经聒噪起来。
它在他的大脑中放肆嘲笑，不停地用尖利的声音攻击他的精神领域，但时卿通通咬牙承受下来，并没有减缓半分手上的动作。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道自从他化为人形后就存在的声音宛如“心魔”，像是伴生而出的幽魂，无法驱散无法遏制，随着他使用魔龙能力的频率，这道梦魇也时不时地冒出扰乱他一下。
不过现在，时卿怎么可能会纠结这一两句小小的吵闹。
“整座塔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但还是没找到小灵的影子。”时卿冷下声音，哪怕他发觉出自己的精神领域已经快要濒临危值，“在找到她之前，我不会就这么放弃。”
“你……”
“砰！”
又一波鬼怪的骚动打断了几人的对话，所有人瞬间屏息以待，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正要迎战。
忽然之间，叫嚣的厉鬼齐齐安静了下来。
它们无一例外僵硬在原地，不敢有些许僭越的动作。
说是安静，分明是畏惧，因而更加地噤若寒蝉。
偌大的白塔陡然间陷入一片死寂。
连四个玩家和npc们组成的浩荡队伍，也一声不闻。
原因无他。
所有人都感觉到，平静的空间被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息搅动，仿若从九幽深处袭来的寒风，带给所有活物、所有厉鬼，最深的恐惧与神明的威压。
所有人屏住呼吸，瞪大了双眼，看向凭空涌动出黑雾的空间。
一道影子缓缓浮现而出。
纤白的双腿，带着蕾丝的蓬松裙摆，齐及大腿的纯白长发，精致无暇的完美面容。
一如初见时那样，少女仿佛只是从一场长梦当中苏醒，怀揣着奔向重要之人的喜悦，然后她就这么迈开脚步，从阴冷的地狱中走向另一个迎接她的辉煌世界。
但是……
最初巨大的喜悦过后，四人凝眸看去，却有些愕然地发现少女和他们记忆中的有些许不同。
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色眼瞳裏不再有往日常含的狡黠笑意。
依然灵动晶莹，依然清澈璀璨，然而仿佛脱离了人类的情感，只剩下神明无悲无喜的默然凝视。
“对不起。”
空灵的嗓音，第一句却是真挚的道歉。
巫九灵垂下纤长的眼睫，身躯荡开强悍的能量。
即便死神没有任何治愈他人的能力，但这股力量驱散了之前所有鬼怪留在他们身上的伤口，或者是精神海中收到的攻击。
就连时卿也是一怔。
盘踞在他精神裏的那个声音，在最后发出一声微弱惨叫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联想到先前巫九灵虽然有所察觉，但一直没有百分百把握确定动手的情形，时卿仰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小灵……你，你对自己做了……”
移过来目光，巫九灵略一颔首，展开双臂，“就是你所猜测的那样，百分百彻底解放的完全体，我打开了封闭能力库的全部枷锁。”
于她而言，进副本的所谓100%阈值根本不是上限。
在达成她的选择后，超越普通定义间的全部能力，她也可以随心调用。
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她的眼瞳又闪烁了几下，光彩弥漫，却衬得她越发妖异不似寻常。
这会儿哪怕是傻子也能察觉到不对了。
可少女并没有给他们接下来的发问或是反应的时机。
巫九灵抬起苍白纤细的手。
熟悉的黑红色纹路法阵嗡鸣着旋转绽开，顷刻之间将整座高塔的底部上空尽数笼罩。
血色的红光绚丽妖冶，却带着生杀予夺的死亡气息。
所有鬼物哀嚎惨叫，然而活生生的人们却没有感受到丝毫的冰冷杀意。
此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扬声响起。
“天平该归位了。”
“我是所有鬼怪诞生的源头，我是它们恶意的集合。”
“这一切因我而起，自当该由我来终结。”
什么？
瞳孔骤缩，与她相处时间最久的四人在此刻意识到那个几近确定下的可能，神色大变，连忙就要闪身上前。
“小灵！”
但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挪动半分脚步。
绝对凌驾于任何力量之上的死神将所有人和鬼全部定在了原地。
“小灵！快松开禁制！”
“死神大人！你要干什么！”
耳畔的呼声越发响烈，死亡领域内的气息也越发恐怖，可身处中心的她只是眨了眨眼睛。
而后，巫九灵朝天仰起头。握紧的右拳放上自己的心口。
“灵魂的核心，在这裏。”
瞬息之间，法阵血光骤然腾起！高塔内鬼蜮中的全部鬼怪眨眼间全数被彻底碾压成破碎的齑粉！强悍无匹的死神之力下，再无任何覆生的可能。
纯白柔顺的发丝被猛烈的气流拂动，随后徐徐归于平静。
她摊开手，紧握的手掌间是一把银制匕首。
锋利，冰冷，却是将地狱之门关阖的不二之匙。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巫九灵漂亮的眼睛最后扫过底下的人群，准确无误捕捉到她所熟悉的、会永远铭记的眸光。
直到这最后一刻，巫九灵也依然有些许不理解那破碎震颤眸光中强烈的，只属于人类的情感。
那份情感太过真挚，太过炽热，几乎要将她冰冷的死神躯体灼痛。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可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这样想着，她默然垂首，高高在上的神明投下她的目光，红润唇角勾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笑容。
一抹浅笑，宛若拨云见月，扇上生花。
“不要——！”
对他们的声音恍若未闻，巫九灵扬起手，举起刀，对准自己的心臟，毫不犹豫地捅下。
黑色的气流四散涌动，少女最后动了动唇瓣，细若呢喃的声音传入耳畔。
“再见。”
她仰天倒下，犹如断翅的鸟，从尸山上遥遥坠落。
天地倒转，高塔倾颓，冰冷的提示音姗姗来迟。
【警告！警告！异常已清除！现更新副本数据！】
【通讯模式恢覆中……直播镜头恢覆中……恢覆失败……信号建立完毕，已检测到当前玩家生命体征】
【副本进程结束，所有玩家即将开启传送】
伴随着天平归位的转轴声响，所有人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