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邵瑞泽昨晚的电话和电话里的嘈杂,顿时觉得事有不妙。一把扔下报纸,几口将牛奶喝完,奔到衣架边。
李太看他面包三明治一口未动,拽住硬是塞进了皮包,这才放他出门。
越往昨天下午的地方走,街上往来车马人流越少,各处路口都是巡警。果不其然,一进通往圣心医院那条路,只见街道两侧店铺统统关门,大部商店门窗招牌砸得稀烂,还有些地方一片狼藉焦黑,一看就知是大火过后的痕迹。
从街心到墙根,残留着干涸的褐色印子,依稀像是血迹。
血,同胞的血,中国人的血,方振皓别过头,不忍再看。
圣心医院离事发现场最近,现在已经是满目伤患,方振皓和同事打个招呼就换了白大褂,匆匆投入到救治伤员的工作中。伤患多是年轻学生,还有些中年商人,好在多是皮外伤,虽有骨折之类的伤,倒也不太重,但呻吟声不绝于耳,再一想到昨晚愤怒的事情,总是令人心生抑郁。
病房不够用,院方将原本宽敞的后厅挪出来做公共病房,医护人员应接不暇,教会的修女嬷嬷也来帮忙。几个年长的修女洗着被血污弄脏的床单衣物,而后晾在庭院一角,看在人眼里白晃晃一片。
下午轮方振皓巡查,他在病床间来回走动,查看病患伤势。有个男学生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生的浓眉大眼,生气勃勃,护士正给他换药,小心翼翼的往臂上伤口擦消毒酒精,他似乎是疼得缩了一下,却又咬牙忍住。
方振皓走了过去,微微弯腰,问道:“疼吗?”
头上缠满绷带的学生早已与他熟识,只勉力一笑摇了摇头,“不疼,我不疼。”
“那就好,你的伤不重。再过几天拆了绷带便可出院。”方振皓眯眼笑笑,又问:“哪家学校的学生?”
“东吴大学,我念法学。”
护士插嘴笑着说,“怪不得不怕疼,将来的法官呢。”
学生像是受了鼓励一般,靠在床边昂起头对着方振皓傲然一笑,“不过才是一点点小伤,不碍事,哼,我打破了一个小鬼子的脑袋呢!”
像是被鼓励了似的,周围的男女学生不顾身上的伤口,纷纷坐起来,开始七嘴八舌的说起自己的光荣事迹。方振皓和护士相视一笑,说:“同学们,你们都是好样的。不过,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养好伤,回到学校去。”
“方医生说的对!师夷长技以制夷,师夷长技以自强。我们养好了伤,回学校去,将来造飞机造枪炮,狠狠打小日本!”
“政府不愿打,我们就自己去!让他们看看,中国人都不是东北军那种脓包!”
到底是年轻,学生们一下子激动起来,年轻的眼睛放射出光芒,仿佛已经看到日本人被逐出中国的那天。
护士换好了药起身离开,方振皓坐在那男学生身边,帮他盖上被子。他笑了笑,“你们的命比日本人值钱,以后要懂得保护自己,中国的将来,靠的是你们。”
学生低了头,过了很久抬起来,声音带上了丝哀切,“方医生,为什么我们的政府不保护我们?警察只管驱散我们,却不敢对日本人动手,这土地,还是我们中国人的吗?”
迟疑片刻,方振皓只觉得无言以对,思考了很久,他说:“你爱这片土地吗?”
“古语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学生毫不犹豫的回答,“我爱,我永远爱!”
“这就对了,只要我们爱自己的土地,爱我们的祖国,这里就永远是我们的。”方振皓带着淡淡的笑,“就像你们用行动证明一样,中国人可以被打倒,却永远也不会被征服。”
学生的眼睛变得湿润了,他低了头,肩膀微微颤抖起来,方振皓拍了拍他肩膀,轻声说:“好好养伤。”
他起身,依旧慢慢在伤患病床间穿行,走至厅门看到院长正站在台阶上,神色凝重的和几位主任医师谈话。方振皓不便插话,听了一会就已经明白。伤患一下子涌入太多,药品和医药器械不够,特别是消炎药盘尼西林,只能从其他医院要求帮助,但终究不是办法。向当局要求,市政府又借故推诿,实在是令人头疼。
众人都是唉声叹气,院长望着他们,勉励一笑,“诸位不必如此气馁,明日我再去同济大学附属医院看看,当局那边再申请一下,总不会不管。”
众人挤出笑容,纷纷点头。不知何时史密斯站在方振皓身后,感慨一声:“青年学生是国家的希望,最好的一切都应该给予他们,我真无法了解你们中国官僚的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