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侧耳听着,神色凝重,笔下不由得停了。
“还在打吗?”
邵瑞泽没有回答,静默良久才说:“你死我活的事情,不会这么快就解决的。”
“不过是为了抗日,中央政府却一直推三阻四?”
“抗日只是个幌子,粤桂两系是想借此扩大地盘,进逼中央。地方实力派和中央政府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潭水深得很。”
“地方实力派……”方振皓蓦然转过身来,皱了皱眉,看他一眼,“你们也是。”
“当然。”邵瑞泽略一颔首,将报纸折起放在身边,笑了一笑道,“中央对地方的打压是很严厉的,这点我们早已经尝过了,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方振皓见他笑容如常,不觉得有些疑惑,“都说兔死狐悲,怎么你看起来反而轻松得很?”
邵瑞泽也不言语,幽幽叹一口气,抬眉却迎上方振皓探究的眼,“那又怎样?前段时间中央还在逼着东北军倾全军之力肃清残匪,现在桂系与它兵戎相见闹得不可开交,我们肩上剿匪的压力自然要轻了,虽有同情,更多却是感激。”
心下有什么微微一动,方振皓顿时住了口,许久才把话头岔开,“打到最后,不知会怎样。”
“谁知道呢,现在情况一日三变,谁也摸不透。”邵瑞泽笑着耸肩,眼底却浮现无奈之色,“我这个身份,避嫌还来不及,更不能多说多问。”
这表情看在方振皓眼里,觉得不是滋味,看似些微末小事,却一再提醒他身在上海的尴尬身份。面对政府这样的提防与戒备,就算身居高位,更多的也只怕是蛰伏与心寒。
他唇角略牵,分明是笑着却让人看得心里不安。
这样的表情与言语,方振皓看了听了也觉黯然。
邵瑞泽笑意敛去,转回郑重神色,“你最近也少往外跑,下了班就回家吧。”
目光相遇,彼此都已经了然话中含义。
他心里自然明了,这时候,中央政府在地方军阀的问题上风声鹤唳,倘若再发现邵瑞泽与地下党的暗中来往……思及如此,忍不住心中一跳。
收回思绪,方振皓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邵瑞泽又添上一句,“对了,那边的事情怎么样?”
方振皓一时沉默下去,目光一闪,似乎在寻找着合适的说辞。
邵瑞泽果真不是什么忘恩负义或是翻脸不认人的那类人,虽然现今有些困难,他却已是竭力暗中相助。此时中央对粤桂两省大举用兵,一切军需后勤皆由沪杭调拨提供,正好地下党也有一批器械医药要运回陕北,于是物资就裹在政府军需里,大大方方出了城。此刻想来,恐怕已经在皖苏浙三省交界处了,而后交给当地同志,改走河运,不日就可抵达陕西。
他轻吁一口气,微笑着说:“他们托我感谢你,借你的便利,比以前方便了许多,也安全了许多。”
邵瑞泽也笑,“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这点人情,我还得起。”
有共同的敌人便是朋友,这句话,何其熟悉。
方振皓震动抬眼,望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邵瑞泽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沉沉看向方振皓,“不过碍于现今形式,也只能做到如此,我将会在我认为可以的事情上提供便利。但其他的,诸如涉及我的利益,政治犯审讯释放等,不能过于插手。”
他语声平静,“望可以理解。”
方振皓默然听着他的话,眼里有了深深无奈的洞悉。他想起那次同他的争吵,现在回忆起来就连自己也觉得不近人情,更不曾去深入了解……他想着便叹气,心里不由浮上深深懊恼,抬眼又触上他目光。
收起心中诸般情绪,随后方振皓郑重点头,“我会一并转述。”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夜风从露台吹进来,撩人深思。
然而邵瑞泽骤然沉默,盘腿坐在床上,忽的叹气,“南光,我很累。”
他说着垂下目光,敞开领口被风吹得不住拂动,身形语声隐隐透出疲惫,似欲说什么,却又沉默。
方振皓怔怔看他,心中突然有些发慌,见惯平日人前从容潇洒的他,此刻的情境又让他回到那个焚烧日货事件之后的夜晚。那时他是拒人千里的孤峭,此刻却唯有沉沉的疲倦落寞。也是第一次这样直白的对他说,我很累。
“我知道。”他默默听了,猛然起身,胳膊一下子带翻了桌上书页,哗哗散落一地,却也不在意。下一刻,他已然俯身,给他一个轻轻的拥抱,无声之中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邵瑞泽侧首看他,伸手覆上他手背,方振皓觉得他掌心很暖,指尖却有些微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