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振皓正坐在桌后,抬头对来人微笑颔首,示意他进来。
护士侧身,有人从她身后走出,来人是个高瘦的长衫男子,往桌对面的椅上大大咧咧坐了,看护士回身关了门,才将手中皮包放上桌。
两人相视一眼,他打开皮包。
“你要的东西。”
他从皮包内掏出一叠纸,推到对面,漫不经心开口,语声严肃低沉。
方振皓一抬眼什么都没说,飞快接过了,放入自己口袋。
男子眉头微皱,一双眼睛定定看他,再次压低语声,“最近西安很不太平,蓝衣社和中统的人活动非常频繁,你要让他也小心。”
“我知道。”方振皓抿紧唇,抬眼看了看门口,门上隔了一层毛玻璃,从外边什么也看不见。
“上次军需的案件他解决了,警备司令部稽查队的人做了替罪羊,已经处决。这么做是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要我转告组织,最近不要活动的太频繁,尽量蛰伏。”
男子点了点头,又微微侧首,仍目不转睛看方振皓,他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
“组织现在还有一事相求。”男子语声缓慢,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我们需要他帮忙,从陆军监狱救个人出来。”
方振皓一下怔住,一瞬不瞬望住对面的人。他嘴唇微启,露出震惊之极的神色。骤然睁大了眼。男子仿佛看出他的心思,嘴一张刚想说什么,方振皓对摆摆手,快步走到房门前,贴在门上听了听,随即咔嗒一声将门反锁。
他走回来,再度坐下,静默了一刻,随后止不住摇头,“陆军监狱?这太危险了,会给他惹祸上身的!”
“可是我们要救的人同样危险,刚得到确切消息,再过几天中统就会接收政治犯,到时候被关进中统的监狱,那可就……”
最后半句男子语声骤止,目光里转过复杂之色。
一念之下已经明白所谓后果,方振皓不由眉头紧锁,“什么人?”
男子目光一闪,“中央特科前情报科副科长,去年为掩护同志撤退被逮捕,严刑拷打之下没有吐露过一句话,被判处无期徒刑关押在陆军监狱一直到现在。他还是未改组前的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要求上海的组织尽快将他救出,并且护送回陕北。”
“让他放人,更会被暗中窥视的人盯上,我相信组织应该知道他在上海的处境,很是不易。”
方振皓一口气说着,仅有的笑容也隐去,一动不动坐在桌后,脸色顿时凝住。
他用力攥紧手掌,心思忽的惴惴,竭力压下纷乱忐忑,转头望了他,剩下话已到唇边,却不知能说什么。
男子低头沉吟片刻,蓦然抬眼道:“我们知道,所以,不是放人,而是救人。”
时近午饭的时间,史密斯捧了饭盒,走到诊室门口刚要敲门,门却一下子开了。他刚刚闪在一边,就有声音飘进他耳朵:“高先生,您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如果不放心,可以自己在家定时用红药水擦。”
他看方振皓送了个长衫男子出来,笑容可掬同他握手言别,态度很是从容。而后站在走廊边上孑然而立,耀目阳光从后方斜照,将他挺拔身影长长投在廊上。
面容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唯独觉得仿佛是在独自出神,与周围毫不相干。
“方?”
他没有反应,兀自出神望着远处,直到他又唤一声,才蓦地回过头来,神色还带恍惚,乌黑瞳仁里闪着阳光的碎影。
除却电讯机要科外,秘书科恐怕是整个上海行营里最繁忙的地方,三间科室到处是纸张文件,没一枪一弹,但却是无声的战场。沪杭所有的军事秘密情报都能看到,非是万分放心的人不得进入。
忙碌人影间,有军官快步走进秘书科最里间,对着桌后的人举手行礼,“周秘书长!有南京来的电报!”
行营周秘书长回礼,接了电报翻开匆匆一阅,眉头忽的紧缩,随即又展开。他合上电报,对来人挥手,军官再次敬礼,转身退出秘书长办公室。
他拿起电话,“喂,给我接邵主任!”
两广事件僵持之时,党国德高望重的元老吴炳章通电斥责桂系分裂中央,破坏孙总统遗愿,勾结日本人卖国。同时亦表示期望化干戈为玉帛,放下成见彼此和谈,桂系方面态度自此有所软化。
九月四日,国民政府和军委会发布命令,李宗仁白崇禧二人和桂系其他大小官员之职位不变,同时中央正式颁布任命状,桂系官员已隆重在南宁就职,宣布服从蒋介石之中央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