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喘了口气,语速越来越快,“不要提监视的眼线,上海离南京这么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去。哪怕我已经将哗变扼杀在萌芽的状态,但我不知道,南京将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上头又会怎么去联想,会将做什么恶意的揣测,我更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生出什么样更恶毒的心思……”
方振皓不语不动,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深深,一刻也不离开他面上。
“眼下,一要马上回去西安接管军队,二要继续恳求上头开恩高抬贵手不要为难少帅,三还要平息弟兄们的怒气和不安,这都是必须要做的,少做一件事都会惹出乱子。可是我现在担心,担心今天的事情足以堵死我回西安的可能,少帅还在的时候南京就这样打压我们,现在少帅都不在了,委员长必定要迁怒,南京绝对会变本加厉……我不仅□乏术,还名不正言不顺……”
黑暗里只听语声紧促,平静里透出万分疲惫,他索性不管不顾,将心底压了许久的话统统倾泄而出,俨然世上只有眼前这个人能听懂自己的话了。方振皓默默听着,心如刀割,同样能感觉到他悒郁无助的心境。而他却不打断,也不发问,只静静听着,听他将积聚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
楼下壁钟一点点滑过,长夜渐渐,就快到过年时节,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了,房间里早早生了壁炉,可还是令人手足发僵,从心底直僵出来。
仿佛过了许久,邵瑞泽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低哑,“……南光……”
方振皓喉结微动,怅然抬眸,也只能无声苦笑,薄唇抿了一抿,“哦”了一声。
“我在。”而后他俯身细细看他,轻轻开口,应了他的呼唤,“我在这里,我不走。”
“世上哪有尽如人意的地方,不管在哪里,总有委屈。只看这委屈背后,有没有更值得争取的东西。忍一时委屈,忍一时无奈,图的是将来。我知道你很累,你很委屈,你更想发火生气,可你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周全,还有更重要的事,你的弟兄们,你的军队,你的上峰,还有肩上的重托。不对么?”
黑暗里,壁炉里火光仍是暖的,映的他目光带上柔柔暖意。脸上更有深深地了然。
邵瑞泽仰起脸,喃喃问,“南光,我是一个好人么?”
没有并未料到他会如此发问,方振皓发愣之后一时黯然,别过脸沉默,沉默间不辨悲喜,仿佛化作石雕木刻。
心口忽紧忽缩,微微抽刺的感觉,意忘了是不是痛。
片刻之后又转过脸,目不转睛的盯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说道:“你不是好人,可你做的事情,比很多人都要好。”
他说完了,目光温柔,对着他一笑,神容坦然,一边微微地笑,一边将他冰冷手指攒在掌心暖了暖,一举一动自是真情流露。
邵瑞泽面上表情黯了一黯,仅是微不可见的变化,紧闭了唇不再说话,一下子坐起来,转而揽过他的腰,拥在自己怀里。
额头相抵,两人也再看不清彼此面目表情,不知这一刻各自是笑是泪。
方振皓静了一刻,缓缓搂住他脖颈,贴在耳边轻声说:“不管你从前做过什么,如今做些什么,你一直都是我心里认定的那个人。”
他无声无息看着他,目光温柔,似能融化一切烦忧,“在我心里,从无改变。”
邵瑞泽久久低头,手上将他搂紧,仿佛一刻舍不得放开。
两人躺在床上,近在咫尺间对视一眼,十指交握。
这一睡,便睡到晨光照上枕间。
方振皓手指轻轻动了动,睁开眼,身边的人忽然伸臂揽住他的腰,也睁开眼,朝他微微一笑。
他笑了笑:“早。”
“早。”邵瑞泽直视他双眼,淡淡笑道。
两个人近在咫尺,彼此气息暖暖拂上耳鬓。
乱世之中,只要与身边的人一道,就是最难觅最珍贵的平凡安宁。
待到送他出门的时候,方振皓一边帮他扣着军大衣的扣子,一边才把地下党以及□代表的事情告知于他。邵瑞泽沉默了一瞬,覆上他扣着扣子的手,压低声音,“你先去转达一下我的意思,我现在这边的事太多,怕是没什么时间,如果可以,请□的代表先同政府交涉。”
方振皓嗯了一声,眼眸闪烁不定,“我还有件事情需要同你说。”
邵瑞泽转念间会过意来,明白他的顾虑多思,点了点头,“你说。”
“甘北现在是寒冬,黄河以西近六万红军需要大量的粮食,弹药和药品,还有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