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应了,又听他问:“他呢?”
知道先生这是在问谁,李太笑了笑说:“一早上就走了,说是有活要忙。这不,连午饭也没回来,晚上怕又是黑透了才能回来。”
邵瑞泽噢了一声,再没多问。李太当了多年的管家,眼头活得很,看他风尘仆仆模样,一路上早已汗湿鬓角,忙叫吩咐下人给他预备衣物,先让他上楼更衣休息。等邵瑞泽从浴室出来,已经洗去了路途风尘,换上雪白衬衣,灰色暗纹长裤熨得笔挺,他边扣上袖扣边下楼,餐室里热腾腾的稀粥小菜也已搁在桌上。
李太一边布菜,一边问:“先生这次回来住几天,我也好吩咐老于去给先生置办些生活用品。”
邵瑞泽咬了口包子,摆摆手,“不用大动干戈,我明天中午飞南京,大概三五日就回西安,你看着办。”说着又想起了些什么,吩咐李太去下午去百货公司买些进口的礼品,去南京的时候带给吴夫人。
从溪口回上海是乘飞机,下了飞机就是汽车,原本应该是不累,但是军统局的人一直陪在身侧,浑身的弦总是绷得紧紧地,就连说话也在戒备。他进了客厅疲惫的靠上沙发,太阳穴在微微跳痛着。
沉沉叹息一声,他仰头闭上眼,此刻周身松懈下来,仿佛全身力气也随汗水一起蒸发。
住在溪口的那两天,他与少帅形影不离,但特务始终盯在左右,交谈备受限制,唯有夜晚抵足而眠,才能同昔日一样促膝长谈。离开前的那个夜里,兄弟两个人,说了大半夜的话,说到动情处更是无语凝噎,却连哽咽都不敢出声。
少帅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起西安事变他的无奈和抉择,说到自己也曾想过兵变的后果,说他是在宋子文的保证之下跟委座来南京的,未想到被扣。
最后谈到了二二内讧,少帅是已经知道了,一谈起来竟是眼泪倏然落下,怎么止都止不住。
一夜无眠,天快要明的时候,少帅拉了他的手,哽咽着叮嘱,缩编也罢,而今唯有要他一手领导,东北军如能团结,抗日战争扩大,他就有恢复自由的可能,一定要此话传达给东北各军长,请各位一定要抗日到底!
哪怕现在想起来,依旧是无言的痛楚。
胸口那里还是闷闷的痛,像钝了的锥子一下下戳着。
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三个钟头,困意渐浓,许久不曾如此疲倦,邵瑞泽呼吸一下一下的放轻,直至浅浅的睡着。
周副官走进来,看见上峰斜靠了沙发,似乎是睡着了,找了条羊毛薄毯轻轻盖他身上,又轻手轻脚的退出去。
一觉酣眠,醒来已经是午后四点。窗外春光暖暖,薄云低絮,满目的绚烂阳光。
这上海的春天,果真比西北来的要早。
邵瑞泽带了周副官出门,在繁华路段下了车,两人皆是便服打扮,混迹在午后的人群里,一点也不显眼。周副官还警惕的左看右看,被邵瑞泽一巴掌拍在脑后,“省点力气,不穿那身皮,谁知道你是谁。”
周副官揉揉头,不服气反驳:“许副官临走时,交代了要我一百个注意。”
邵瑞泽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往上推了推墨镜,只是说:“想做到小许那份儿上,你小子还早得很,做好吃苦的准备。”
街上人群涌动,端着香烟匣子的小贩挤在人丛里,兜售劣质的便宜香烟,遇上穿戴光鲜的人便低声询问要不要“洋货”。邵瑞泽被迫戒烟一个多月,天天被监督着不许抽烟,实在是难熬,见状就准备买一盒抽抽过瘾,不料周副官眼一瞪,把小贩赶跑,义正言辞的拒绝:“不行!方先生要我监督,说这是为您的身体好!”
被拉着离开的时候,邵瑞泽想起了自己被小许压着打针的情景,顿觉无奈,“怎么就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
散步间不经意走到了静安区的百乐门附近,瞧见蓝天下百乐门顶部的旗杆,高高地耸立向空中。邵瑞泽想了想,直接一拐就上了台阶。这下把周副官吓得半死,快步追上去,“司……您干什么,晚上不是要去您姐姐家吗,怎么突然想起要跳舞?再说这跳舞也不是这时候啊,晚上来才差不多……您等等我……”
好不容易追到上峰身边,周副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上峰就扔给他一记冷眼,“谁说跳舞了,我去看个朋友。”
骗谁呀!周副官一阵腹诽,看了看左右打着笔挺领结的侍者,不由撇嘴,这地儿能有什么朋友,以司令的风流史,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对是个什么相好,想到这里他又无端叹气:万一旧情复燃,司令太太可怎么办?
午后尚未正式营业,侍者仍旧欠身推开彩绘雕花的玻璃长门,扑面而来的靡靡之音,仿如将时光一下子拽回往昔。二楼的舞池里一片流光溢彩,钢板地板踩在脚下摇摇晃晃,香气更是扑鼻而来,穿着时髦的妙龄女子来来回回,在为晚上转台做着准备。